竹帘缝隙里吹进来的凉风携着淡淡的荷香,她睁大眼睛,骤然惊觉,无人掌舵的篷舟早在方才二人情难自抑之际,飘进了荷叶深处。
段明徽收敛好全部的情绪,转身去往船尾,他握住船橹,稳稳将篷舟朝岸边渡去。
张蝉脸上的红晕未散,她倒下身去,随手拿了帷帽覆盖在脸上。
耳边是泠泠水声,她闭着眼,不知舟行何处,只觉自己仿佛是随水飘流的轻絮,沉溺在这片温柔的潮水之中。
张府里,二人从风陵湖泛舟回来。
一路上谁也没开口说话,张蝉拉着段明徽的袖子快走在回廊上,她头上的帷帽自进家门后一直没摘下。
段明徽跟在她后面,含笑看着她的窘迫背影。
月娘看着二人踏入府门,笑脸盈盈上前道:“公子的送来的聘礼,我已清点妥当,至于礼单明细,族中的各位长辈皆以过目,他们商议后决定将姑娘的婚期敲定在三月十九。”
“也就是十天后?”
张蝉转头去看段明徽,飘摇的薄纱下,她眉眼半遮,脸上的余红未消。
“是啊。”段明徽沉敛自若,抬指轻轻拨开她帷帽下的薄纱,目光正对她湿润的眼眸,语调慵懒戏谑,“我下聘了,你可不许反悔哦。”
“才不呢,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张蝉被他的玩笑话惹得脸颊又热了几分,她拢紧垂纱,轻声说出这句话后,便羞赧转身,提裙快步逃开。
看着她仓皇羞怯的身影消失在回廊,段明徽收敛笑意,由月娘引路,去往堂院拜见张家族中长辈商量嫁娶事宜。
*
成婚的前一日,段明徽暂住在城外别馆,他和卢平峰等人核对完迎亲诸事,闲谈片刻后便回了房。
他独坐烛火下,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,匣盖刚要掀开,门外就传来及匆匆的脚步声。
“小十一!小十一!”
裴珉匆忙从盛京赶来,他风风火火地推门闯入,转身又指挥寒衣和灰衣将两个被麻绳紧紧捆住的大木箱搬进屋。
他将另外两个人打发了出去,一脸煞有介事地对段明徽说:“小十一,明天你就成亲了,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?”
段明徽眼都不抬眼,目光仍留在他的小木匣子上,同裴珉说话时语气毫无半分波澜,不知他除了带来皇上和太后的贺礼之外,还有能什么大事。
裴珉拆解箱子上的绳子,从中掏了几本书册出来。
“小十一,你从前久居慈云寺,藏经阁里的禅经佛法你了然于心,但是在男女之事上,你还是要多多学习。”
他全然不顾段明徽的冷淡之色,又从箱子里搬出了好几摞放在他手边,不必打开,光看名字便知这全是各类坊间细说男女敦伦之事的秘册。
这些杂册画本悉数摆满了段明徽的整张书案。
“带着你这些东西,出去。”
段明徽冷眼一瞥,看着自己的小匣子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册挤到了一边,脸色愈发难看。
裴珉“啧”了一声,玩味笑道:“段郎,你可别不识好人心啊,过去海藏那老和尚教你的是清心寡欲,你师父卢平峰就更不用说了,他也只会拳打脚踢,自己姻缘坎坷,还不知几时能修成正果呢,他俩能教你的只有为人处世之道,至于如何善待枕边人……”
他打趣笑着,伸手敲了敲案头,“别说舅舅我不疼你,我特意花了三天时间为你准备好了。”
“这里有全是图的,也有全是字的,还有图字兼并的,我可是为了你寻遍整个长平。可以说城中所有书肆里的书籍图册全被我搜罗来了,这可花了我不少钱和心思呢。”
段明徽毫无反应,裴珉抱臂靠在桌边,指着满桌的书册,“小十一,你可不能害臊啊,这事儿还得男人主动些,你若是自小在宫里长大,早在十二三岁的时候便有司寝女官和太监教你人事了,眼下你婚期在即,也只有我这个做舅舅的为你补上这一课了。”
段明徽垂眸看着这些书卷,又听比自己小的裴珉开始充上大辈,他沉沉吸了一口气,只觉额角发紧,眼皮一个劲地跳。
裴珉瞧出了他眼神中的不耐,非但不收敛,反而嬉皮笑脸地从兜袋里翻出十几根蜡烛,全部撂在桌边。
他拍了一下在段明徽面前堆得高如小山的册子,“小十一,你今夜就点灯熬油,好生踏踏实实地学着,这事儿啊,马虎不得。”
察觉周身冷意渐增,裴珉立刻见好就收,他刚说完,一溜烟的就跑得没影了。
房门被人关紧,少了裴珉的揶揄调侃,屋里瞬间清净不少。
烛火摇曳,只剩整桌风月画册在段明徽面前静静摊放。
他没有回避。
这一晚,他房中的蜡烛燃到了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