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霈还举着笔,思绪一时无法集中,直到墨水沾到了手指上,他仓促地擦着。
过了一会,他才拉开桌案下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方形蓝缎锦盒。
他抬起眸,沉默了一会,问道:“皇叔呢?他……他知道了吗?”
铭恩站在御座旁,见他没问及太上皇驾崩的实况,垂首低声说:“回皇上,太上皇身边伺候的太监安英已回盛京,这会儿平王殿下兴许已经知晓了。”
*
另一边的段明徽确实已经知晓,他来到了毓庆宫。
“他死前……可有留话?”
一旁通禀的安英摇了摇头,他是唯一陪着太上皇走到临终的人。
只记得三年前段明徽一刀断了他被坏疽蚀烂的腿,他让韩先明用张蝉离开盛京前留下的药方,此举为老皇帝强续了三年命。
这三年里,天兴帝缠绵病榻,生不如死。
从最初不依不饶要召见段明徽,继而每日眼前出现幻象,他受惊过度,口齿不清也要咒骂贺兰敏。到最终,他动弹不得,所有的不甘和愤懑都被困在了这具无声的躯壳中。
他死了,终于到了这一天。
段明徽不觉多少痛快,平静得听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逝世一样。
安英心中动容,他是皇城内除张蝉之外,和段明徽接触最多的人。
想起那年他奉太子之命暗中关照元贵妃母子,刚进门就见一个九岁稚童全身青紫蹲在墙角。
同是皇子,相较其他人,境遇却是云泥之别。
那时的十一皇子眼睛红肿,却又倔强得不让眼泪坠下,一声不吭地拿着又冷又硬的窝头啃。
安英忽有些恍惚,他看着蹲在墙角的青年的身影,这一刻,和印象中那倔强的小皇子完整重合。
直到最后,段明徽还是没成为他父亲口中暴戾嗜血的怪物,反而遵守母亲诺言,荫蔽众生,成为万民敬仰的平王。
北岚王女生性慈悲,而这份慈悲从骨血中带给了他,让他在这二十来年里,竭尽所能地保留下天性中的良善。
安英站在宫门口,口中呵出白色的雾气,他搓了搓手,脚步刚一靠近,就听见宫墙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。
那声轻笑过后,回荡于耳边的是酣畅的长笑。
风雪终歇,簌簌不绝的风声中,段明徽颤抖着肩膀。
“雪停了……”
他仰起头,看向庭中老杏树。
初升的太阳晒干了青砖上的水渍,人事皆非中,在他心中翻涌十余年的回忆和痛苦,终也在此刻随着积雪消融而泯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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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永泰实录·三年》中有载:
永泰三年,三月初二,先帝十一子、平王病逝,帝悲恸,辍朝五日,天下咸服素,四方同吊,举国哀之。
三月初三当晚,平王府内外高悬纸灯白幡,阖府众人俱着缟素。
暮色沉沉,明月在天。
城门附近的寂静忽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。
守备军当即警备,横矛拦下了疾驰的飞马。
“什么人!”
策马之人身披鸦色斗篷,面容尽隐于兜帽中。他不多言语,抬手间,一块出关令牌悬于半空。
看守城门的小卒一见,纷纷躬身垂首,头领朝后方示意,撤去了阻拦的拒马。
随后那人一夹马腹,径自而去。
京郊落梅山下,天色将明,潮湿的雾气弥漫在山野。
忽然官道上出现了一名少年,拦下了这人的去路。
他一扯缰绳,眼中闪过一瞬错愕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小叔叔飞马离京,霈儿自当前来相送。”
段霈牵着马,他瞒着所有人出了皇城,在段明徽离京的必经之路上等了大半天。
“小叔叔,你既要走,也不必命史官在今年的实录中把自己写死吧?”段霈皱着眉上前,对段明徽抱怨道:“这样多不吉利。”
那日翰林院编修向段霈禀报此事,他眼皮一跳,心中了然。
后来他收到了段明徽命人送来的紫玉佩,还听寒衣提起,正月十五过后,他曾独自去往京郊祭拜长平王和王妃,当晚又前往青州,亲手将那尊观音像埋在了生母故土。
直到三月初二当日,平王府上下皆着孝服,主院空无一人,屋中刀架上仅留一把朱雀云纹刀。
这些消息陆续被人通报入宫,他一下子就猜出是段明徽离京在即,故比他更早一步到达落梅山口。
段明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,肆意笑起来,“唯有如此,我才可以一直是你的小叔叔啊。”
“我本想再留你几日好做道别,但前方还有张蝉姐姐在等你,”段霈从怀中拿出一个蓝缎锦盒,“这是我提前送你们的新婚贺礼,小叔叔可别忘了替我问姐姐好。”
“我代她谢你。”
段明徽接过,叮嘱道:“将来不论你遇到什么困难,只要你需要,我和张蝉都会回来。霈儿永远不是一个人,所以不要自卑,不要自怯,更不要自弃。”
段霈点了点头,泪珠夺眶而出,“这世上虽没了平王,但还有一个叫段明徽的人,我知道他是我的小叔叔。小叔叔也要知道,这世上除了当朝皇帝,还有个叫段霈的人,他是你在盛京的亲人。”
二人道别。
段明徽身悬长刀,一人一马,绝尘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