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蝉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床顶的芙蓉帐幔。
一道声音从纱帐外传来,“你醒啦。”
张蝉揉着发胀的脑袋坐起身,她半睁着眼睛,就看见陆菁坐在桌边,正吃着热腾腾的包子。
“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?”
她不记得昨晚喝完那口烧刀子后的事,只记得酒后做了个梦,梦境中的事也不知是真是假,现下清醒以后,心里只剩一阵接一阵的酸涩。
陆菁两三口吃完包子,擦了擦油乎乎的手,“姐姐不记得了?”
张蝉摇了摇头,忽然笑了一下,“虽不记得,但我昨晚做了一个梦,我梦见明徽来了平州。”
“那不是梦,是真的。”陆菁认真地说:“大哥哥真来了平州。”
张蝉本来还犯困,听见这句话,现下立刻清醒了。
她追问道:“明徽真来了?那他人呢?”
“已经回盛京去了。”陆菁点点头,笑嘻嘻地说道:“昨天晚上就是他把你背回这儿的。”
张蝉眼睫轻颤一下,如果是这样,那她的梦就不是假的。
昨天晚上,段明徽……真陪着她胡闹一晚。
她双颊微微发热,拉着陆菁继续问:“昨晚他送我回来时,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?”
“没有啊。”陆菁面无表情地说:“不过是姐姐吐了而已。”
“……?”
张蝉身子猛地一僵,一脸不敢置信。
她滞了滞,岂料陆菁下一句,“姐姐吐他身上了。”更是令她脑中嗡鸣,两眼一黑直接栽进了被子里。
她不想活了。
段明徽好洁成癖,凡事必求规整,张蝉越想越懊恼,心想自己一定是弄脏他一身。可就算这样,他还能耐着性子陪她玩一宿,未免也太纵容自己了吧。
想到这里,她捂脸崩溃,感觉这一生都无颜面对段明徽。
“快起来!快起来!别扮乌龟了,”陆菁看她躲在被子里恨不得一辈子不出来的模样,忍不住哈哈笑出声,“我逗姐姐玩呢,你没吐。”
她晃着张蝉的肩膀,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。
陆菁解释道:“昨天你醉倒后就趴桌上睡着了,大哥哥来了你也不说话,他背你回来时,你们身上干干净净的。”
张蝉抬起头,追问道:“那,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大哥哥就在屋里陪了你一宿,我听蓉姐姐说,他是快马从盛京赶到平州的,本是想陪你吃完年夜饭再走,没想到你喝醉酒后就睡着了。今日初一,是百官朝贺的日子,他一夜未歇,天没亮就走了。”
听到这里张蝉松了一口气,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戏耍,她又羞又恼,火冒三丈前伸手先在陆菁的脸蛋上掐了一把。
陆菁暗道不妙,脚下抹油似的准备逃走。
张蝉却没解气,她跳下床,拿了戒尺追着她便要打,“陆菁,你皮痒是吧?还敢戏弄我,我今天不教训你,我就不姓张!”
“我错了!我错了!好姐姐,好师父,你饶了我吧!”陆菁见逃跑不成,鼻涕眼泪齐流,求饶道:“你说我这大年初一就挨打,今年岂不是要挨你一年的打。”
“你下次要是再捉弄我,定要罚双倍。”张蝉最是心软,见她真掉了眼泪,便也不再计较。
陆菁不知从哪学会的变脸,她一会哭一会笑,十分讨巧地伸出小手抱住她,乖乖“嗯”了一声。
张蝉走回床榻寻找自己的发带,刚伸手就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祥云纹的红色荷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陆菁抱着茶壶正要离开,转头提醒道:“这是大哥哥留给你的,说等你醒了记得打开。”
张蝉解开荷包的系带,看见里面放着一张彩笺和一串用红绳穿起的铜钱。
是段明徽留下的。
彩笺上被人用笔墨勾勒一只垂耳蜷睡的小兔子,旁边是熟悉的字迹:
“傻瓜小蝉,新春嘉平,长乐未央,惟愿与卿岁岁年年,共欢同乐。”
笺纸的反面还有墨印,张蝉翻过看完,捏着小荷包径直又栽倒在了床上。
陆菁换茶回来后,见桌上空空荡荡,疑惑道:“姐姐,昨日那碗你做坏了的冬菇饺子放哪了?用不用我拿出去倒?”
“不用了。”
张蝉耳尖微红,她记起了昨晚对段明徽的胡言乱语,记起了发带是被她缠在了段明徽的头发上,还有他走前留下的吻……
“我昨晚招待客人,已经被吃掉了。”
她闷声说着,翻身时听见一阵细响,垂目一瞧,腰带上系着的竟是段明徽随身的小铜铃。
下一瞬,张蝉再次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。
“饺子味道很好,多谢款待——小十一敬上”
彩笺藏在怀中,想到背面那行字,张蝉紧抿的唇角又不禁微挑。
岁岁年年,共欢同乐。
是新的一年,也是她的小十一。
*
正月十五,元宵当日。
皇城中的雪尚未化开,宫檐下一下一下地滴着水,太和殿里灯火通明,年轻的皇帝正内批阅奏折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戛然停住,他执笔的手顿了顿,“何事?”
御前太监铭恩弓着身子,颤声说:“启禀皇上,京郊城外传来消息,太上皇疾笃,今晨一早崩逝于思源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