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张蝉和陆菁留在平州陪凌素过年,平州城的夜晚天沉雾重,空气湿冷。
“来了!来了!醒酒汤来了!”陆菁双手端着碗,急匆匆地跑进屋。
卢平峰接过,道:“你这孩子真是够慢的,你师父她都等睡着了。”
陆菁一路小跑,气还没喘匀,正擦着脑袋上的汗,撇着嘴说:“卢伯伯这话说的,我熬醒酒汤也要时间呐。”
“这......她怎么喝?”卢平峰端着醒酒汤,看了眼单手撑在案几,双眸仍然紧闭的张蝉。
他对一旁的凌素道:“要不我找个勺子,你撬开她的嘴,给她灌下去?”
“胡说什么呢你!”凌素用手肘抵了他一下。
她抢过醒酒汤,走到张蝉身侧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刚唤了一声她的名字,谁知“咚”的一声,张蝉就一头磕在桌上,一动也不动。
卢平峰道:“我看张蝉今晚好像有些不对劲呢。”
“都怪你!”凌素转头怒瞪卢平峰。
张蝉本是一杯倒的酒量,凌素看出她今夜魂不守舍,便想让她稍微尝尝甜酒,谁知竟喝错了烈酒。
卢平峰解释的话还没说完,她已经醉得不行,倒是不折腾人,一头栽下去,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。
凌素道:“看你干的好事!我就让你去拿个梅花露,你倒好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拿成了烧刀子!”
屋外爆竹声响起,新年将至,她骂人的本事,依旧不输往年。
卢平峰心虚摸了摸鼻子,看向桌边的酒坛子,嗫嚅道:“你那梅花露上头也不贴标,我哪知道它会跟我的烧刀子用一样的酒坛装。没想到这姑娘酒量居然这么差,才一口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是自己年老眼花,辨不清梅花露和烧刀子的味道!要给她醉坏了,看我不跟你算帐!”
陆菁见这两人一言不合又起争执,吵着吵着,还将多年前的旧账翻出来计较,眼见卢平峰就落了下风。原来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,私底下害怕的人居然会是她的师祖。
张蝉听见声音,慢慢抬起头,双颊和额头都硌上红红的印子。
她两手托着脸,有气无力地小声说:“师父,卢将军......你们不要吵架......我,我没事......”
话毕,她叹了一口气。
忽然间,推门声响起,“张蝉!你快看,我把谁带来了!”
蓉娘提着几坛酒从落梅县赶来,她在凌家的小院里找不到人,见隔壁灯火通明便找到这来。
众人转头回望,仅隔几步远,她身后的青年立身不动,屋外的残雪濡湿了他的鬓发,从盛京到平州,一路风尘仆仆,眼睛里不见丝毫疲惫。
来人正是段明徽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凌素当即合掌,指了指张蝉,对段明徽说:“蝉儿今天很不对劲,劳驾你送她了。”
段明徽绕到张蝉身边,一旁的陆菁愣在原地,睁大眼睛,满脸好奇,准备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凌素一把捂了她的眼睛,朝身边的卢平峰使了个眼色,两人顺势就将她抱了出去,几人心照不宣到聚集到后院看烟火。
“你是谁?”
光影里,段明徽半蹲着,烛光和他的身影一样摇摇晃晃落在张蝉身上。
她半睁着眼,呆呆地看他。
“你不认得我?”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,两人视线相撞。
屋内很安静,话间飘忽的呼吸声萦绕在张蝉耳畔,她有点热,迟钝地站起来,“我认得......”
“闻昭——”
她眼困神倦,想也不想的就抱住他。
段明徽下意识张开双臂将人揽在怀里,看她紧紧抿着唇,安安静静,好乖的摸样。
“蝉儿,你说,我是谁?”
张蝉模糊应了一声。
黑衣,铜铃,白檀香……
她笃定道:“闻昭。”
段明徽的目光投向桌案上的酒坛。忍不住戳了戳她酡红的脸颊,笑了起来。
两年没见,张蝉个头高了一点。
她用力拽住他腰间的小铜铃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,“我是不是在做梦......”
张蝉站不稳,段明徽倾身上前,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,顺势托住她的膝弯,稳稳把人背起往外走。
此刻,平州下起小雪,她昏昏欲睡枕在段明徽的背上,困倦得闭上眼睛,脑袋几乎要埋进他的颈间,手里却还攥着个铃铛,一路上响个没完。
*
段明徽将人背回平州家中,当时他们在此住了一年,离开后一切依旧如常,唯另请了一个老仆看管门院。
张蝉踢掉鞋倒在榻上,像鸵鸟一般,脑袋埋进被子里。
听见细微水流的声音,她翻过身,面上瞬间一凉,冰冷的湿帕子驱散了酒热。
她半眯着眼,望向段明徽抬在半空的手,还没缓过神来。
段明徽低声问:“不舒服吗?”
她摇了摇头,拉住他的手,混着酒香的气息洒在他的指间,“拜托你,不能告诉小十一。”
段明徽歪过头,抬指在她额头轻弹一记,笑着问,“不能告诉他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