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素“啧”了一声,眉头紧拧,“你不是说要帮我劈柴熬药,怎么为老不尊的学人偷听墙角来了?”
卢平峰道:“这不是正好听见你们在说那治外伤的奇药么。”
张蝉朝他颔首行礼。
他接过张蝉递来的药瓶,取了塞子,放在鼻端嗅了嗅,就听凌素嘲讽道:“门外汉,你不懂行就别瞎闻,当心眯了眼。”
听他们拌嘴,张蝉忍不住笑。
她进院前就注意到,原来隔壁院子就是卢平峰双亲生前的住所,他和凌素不仅有青梅竹马的缘分,没想到从前还是墙隔墙的左邻右舍。
卢平峰轻咳了一声,“这药有如此好的疗效,如果用在军中,那是大有裨益。”
“我也是这样想的。”张蝉道:“所以此前已将药物和书信一起寄给明徽,当中还附带制作的方法,他收到以后,定会让韩大人和御药房的医官一同参详,如果合适,应该不久就会用到驻边的军队中。”
凌素道:“虽说世人认为大夫应当遵守医者仁心,不贪名利,可是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大夫,几乎都认为我们是凭自己一身的本事挣钱吃饭,很少有人愿意将自己潜心研制出的秘方分享给同行。”
她是打从心底欣赏这个学生,“张蝉,你真的做得很好。”
像她这样做事纯粹认真的人,在施行医术时才会心无杂念,才会真正做到对人命负责。
“两年前,你决定自己离开盛京,带着陆菁那个小丫头一路行医,当时我问过你,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?”凌素看向张蝉,“那会你说,你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么你现在有答案了吗?”
张蝉点点头,眼神里已经没了过去的懵懂,反而多了坚定,“我要继续在民间施行医术,救更多的人。”
“要通过自己行医的经历,沿途救治的疑难杂症,编纂一本记载各类病症的医方,供今后想要成为医者的大夫参详。”
“要教会像陆菁这样想学医的小姑娘,让她们在这个世上,能发挥所长,做自己想做的事,得到患者的肯定和尊重。”
“最后还要......”张蝉故意一顿,买了个关子,垂眸不再继续说下去。
听到一半的凌素好奇问:“要什么?”
“你真愚钝,”卢平峰笑盈盈地提醒道:“都最后了,当然是还要明徽啦。”
被他一语戳中心事,张蝉先是一怔,随即抿着唇,却掩不掉被看穿的羞赧。
是了,她还要明徽。
她要怀抱期待,要一直努力下去,直到和明徽重逢那天。
*
张蝉从春初执笔,一路上屡破疑难杂症,寒来暑往,待到仲冬,这些奇难病案,施治方法尽数都被她修订成稿,成书问世。
盛京平王府内,青年放下手中的医典,视线停落在扉页第一行编纂人那一处。
“你都看大半天了,还没看够啊?”蓉娘靠在桌边,漫不经心地剥着橘子,“我可是排了老长的队才在书坊里买到它。”
“蓉姐姐,他这叫睹物思人。”裴珉看了眼坐在桌前的段明徽。
“这两年,半月一封信,某些人就靠着这四十八封信,还有张蝉沿途寄来的这些小破烂过活了。”
裴珉扫了一眼段明徽房中的博古架,上头摆满了许多来自大周各州县的手作小物,有小木偶,布老虎,竹篮子,瓷娃娃……都是些稚气的玩意儿,堆在一处,不知道的还以为平王府成了杂货铺。
偏生收到这些零碎玩意的人是满心欢喜,当宝贝似的摆满整个博古架。
“要我说,行医治病这事在盛京皇宫也能干,你那人医术出众,家世不凡,做宫廷御医可比做民间游医要风光得多。”他抽走这本医典,随手翻了几页,“她一个人,带着那小孩,走遍大江南北,你就不怕她路上遇到坏人?”
裴珉盯着段明徽,忍不住摇了摇头,“段郎,这可不像你。”
段明徽不搭话,一边的蓉娘观察他的反应,突然笑了一声,她放下橘子,“裴大人,你也太小瞧我弟弟了吧,如果没有万全之策,他怎么放心张蝉一人离去。”
裴珉一愣,“什,什么意思?”
蓉娘擦了擦手,“这么跟你说吧,从张蝉踏出家门开始,偃栖阁的暗卫就已经潜藏在她的身边,沿途护她周全。”
“无论是挑担卖菜的菜农,或是摆摊算卦的瞎子,还是沿街叫卖的小贩,就连路边乞讨的叫化子都有可能是他段明徽的人。所以别说是强盗恶匪了,就连寻常的小偷也难靠近她。”
裴珉听明白她的意思,难以置信地盯着段明徽看,他屏住呼吸,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,你舍不得臭丫头,当时何不劝她留下?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劝她吗?”
裴珉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,“你那一个人自小固执,她决定的事,说什么也不会改。”
段明徽收起书,起身走向窗边,年前他养在角落里的那株茉莉花已经开花了,就连精通花卉种植的老管家也没想到,花期原不在冬季的茉莉,竟然能在严冬里开得安稳,甚至盈香满室。
记得张蝉临走前一天,他准备了很多东西,却怎么也觉得不够。
他什么都愿意给张蝉,什么都想让她带走,他的全部身家,他的人,他的心,似在那天都装进了她的行囊里。
黄昏将近,他拿起水瓢给茉莉浇水,淡淡一笑,“因为明月是不能独照宫墙柳的。”
不过,他可以出宫去寻那轮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