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素也不喜盛京浮华喧闹,她比张蝉更早离开,分别在即,张蝉去送她。
“您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走?”
凌素摇了摇头,“雏鸟长大了,总要独当一面,师父又岂能时刻常伴左右呢?”
张蝉担忧地说:“师父,您脚伤未愈,不如再留一段时间,等伤养好了,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我可是师父,脚伤好没好,比你还清楚呢。”凌素笑道:“我离开平州已有多日,我爹以前留下的古方,我从来没有真正融会贯通,我决定回乡闭关学习,等我将所有的医方收集整理,出关那天便去找你。”
她拉过张蝉的手,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一下,“你也要好好学习,去往各地,将所有的行医心得记于纸上,得给我传家书,等他日我们再见面,师徒二人可要好好切磋一番。”
张蝉含着泪点点头,她的视线注意到凌素后方,“对了,您走之前,是不是还忘了什么?”
凌素一脸纳闷,掂了掂自己的包袱,“衣裳,盘缠,药材,这些我都带了,还有什么?”
“似乎还有一段耗费二十来年的人情债,您忘记解决了。”张蝉指了指她身后,小声说:“您的大债主来了。”
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凌素身后。
“卢将军好。”
张蝉朝卢平峰颔首,悄声去了一边的茶寮。
卢平峰再见到凌素,察觉上回她的脚伤已经好了大半,只不过走路的姿势还有点跛,他一点也不意外,一下子就猜出定是她嫌木拐麻烦,在能双脚能发力走路时,就将木拐丢了。
他直挺挺站在凌素身前,“凌大夫,你行囊收得这么齐全,莫不是怕我追债,急着跑路?”
“卢大人,你堂堂大将军何必跟我这山野村妇一般见识呢?”凌素扯唇笑了笑,“我急着赶路,就不跟您叙旧了。”
她转身就要走,岂料卢平峰先她一步,挡住了前路,“你这人真是无情,十七岁时就走得干脆,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,依旧走得干脆。”
凌素歪过头,看他挎剑傍身,肩上也背着个行囊,惊道:“你可别告诉我,你也要回平州?”
这时,她突然感到肩上一松,自己的包袱已经在提在卢平峰的手中,他得意洋洋地说:“这去哪里是我的自由,我上书告假,回我自己家修养几日,难道还得经过你的同意不可吗?”
他们两家从前便只有一墙之隔,如果同回平州,这一路从起程到进家门,岂不是避无可避。
凌素瞪大了眼睛,差点站不稳,“我,我当然,当然不同意!”
“晚了,凌大夫。你身为医者,怎么能对自己一点仁心都没有?”卢平峰心平气和,“我不放心你这样回家,麻烦你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同情。”
凌素避开他的视线,声音冷得像冰,她很少这样。
犹记得二人年少意气决裂那晚,他淋着雨全身湿透的找到她,见她冷静地处理掉那个杀害父亲的仇人,还未问她因何爽约,她却也是这般,用冷淡先发制人,将他推远划清界限,最后不欢而散。
“我是什么情,你又何曾明白过。”
卢平峰叹了一口气,却没灰心,声音坚定:“阿素,我是认真的。我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功成名就,只希望还可以跟以前一样,在你身边照顾你,保护你,践行我们年少时的承诺。”
二十年前那天也是秋天,余川县的杏叶洒满长街,明明就差一步,只要出了平州城,二人便可结为夫妻,共度余生。岂料却因变故彼此错过,那时的他们还太年轻,一样的骄傲,话到嘴边,谁也不愿意低头。
最后一个隐姓埋名,不告而别,另一个背井离乡,从戎参军。
时过境迁,阔别二十载,谁对谁错早就不重要了。
凌素红着眼睛,看着那个会在夏日傍晚偷偷爬上她家墙头,给她寻来一堆草药的青涩少年,如今虽是两鬓染霜,但那赤诚真心未减。
她忽然低笑一声,“卢大人,请问你今年贵庚?”
“我......”卢平峰挠了挠头,面对她态度的转变一头雾水。
“算我拜托你,你年纪比我还大,咱们老了以后,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。”凌素轻哼一声,转身提裙就走,也不管行李是不是还在卢平峰的手上。
卢平峰也笑了,他跟了上去,伸手搀住她。
后方坐在茶寮里的张蝉双手托住腮,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对段明徽嘀咕道:“师父爱热闹,看来她回乡的路上不会寂寞了。”
“卢将军会送凌前辈平安回家的,这下你也能安心了。”段明徽递给她一盏茶。
张蝉接过喝了一小口,捧着茶盏,抬眸看了眼天空,似不在意地说:“哎,天色已晚,不知道有没有人会送我平安回家呢。”
“我很乐意哦。”段明徽弯起唇角,很是知情知趣。
*
过了半月,张蝉安排好王府的家事,年纪大些的嬷嬷和管事早前已经去扬州照顾她的弟弟。
从前近身侍奉她的月娘在过年前回了长平,预备核算各个庄子的岁末盘账,落雪则留在盛京替她料理宅院琐事。
那个当初被她收留名叫陆菁的小姑娘不愿和她分离,要和她结伴离开盛京。
出发前一天,清晨时分,张蝉刚喂完兔子,一面哼着小调,一面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茫茫晨光下,她脚步一顿,歪着脑袋看着忽然到访的客人,疑惑道:“你怎么不走正门?”
段明徽背靠墙根,站在树荫下,“习惯了。”
他走上前,先将一个方形木匣给她,“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。”
这个盒子还挺沉,张蝉双手抱着,仔细看了一下,不知道这个盒子的开口在哪。她没忍住晃了一晃,侧耳听见里头有金属碰撞发出叮铃咣当的声响。
段明徽按动侧边暗扣,这是个机关盒,打开以后里面躺着一个粗大金环,环身串着数只的错金大钥匙。
张蝉已经目测不出当中到底有几把,这些钥匙几乎是挤在一起,下头还压着一沓厚厚的银票和房契,难怪木盒子一到手就带着分量。
她看了眼段明徽,失笑道:“你这个木盒子堪比杜十娘的百宝箱。”
段明徽一脸认真,“这些是我离开慈云寺以后攒的,你出门在外,不能没有银钱傍身,全都带上。”
“我全带走了,你怎么办?”
“你放心吧,我还有零花钱呢。”
见他得意,张蝉眼睛一转,抬指戳了下他的腰,“啧啧,我们还没成亲呢,你就会偷偷攒私房钱呀?”
他忍不住笑出声,先扣下她的手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可是精打细算,要给你攒聘礼呢。”
“好吧。”张蝉不逗他了,抱紧木匣子,“那这些都是我的。”
“嗯。”段明徽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