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卢平峰,你是不是有病?”
歧化将军府主院的房门被一只拐杖狠狠拄开,卢平峰正衣衫半敞,肩头和左臂还缠着白纱,身边的侍从正在为他换药,岂料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差点儿打翻手里的药散。
“将军......属下拦不住她……”门外的小厮本想呵斥,却见卢平峰对这擅闯之人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,一时哽住声音。
卢平峰一皱眉,抬手遣了侍从出去,对眼前人道:“我说凌大夫,二十来年了,你这进别人家门不敲门的毛病能不能改改?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,传出去我的面子往哪搁?”
凌素前两日上山寻药扭伤了脚,此时虽拄着木拐,却气势不减,对着他冷哼一声,“你要面子?你要面子还干这么缺德的事?”
卢平峰本想反驳,奈何刚要伸手拢好衣衫,便被伤口扯得动作一滞。
凌素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铜盆,里头的血水侍从出去前忘记处理掉。
房间里药散味和血腥气并存,她看着卢平峰僵住的动作,眉头紧锁,一瘸一拐地走过去,不情不愿地帮他将那半边的衣襟拢起。
“你和徐老头为什么要将段明徽留在盛京?”她开门见山,毫不客气地指责道:“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婚。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有多不容易才走到今天,为什么又要将有情人拆散?”
“什么叫‘又’啊?”卢平峰无奈一笑,他穿好外袍,起身要扶她,“你别急,先坐下,听我慢慢跟你说......”
“我不坐,我也不想听!”
他二人都是平州人,又是自小相识的青梅竹马,原先有一段姻缘,岂料天不遂人愿,因误会彼此错过二十年。这件事卢平峰不出面,就是因为他只怕凌素,本来二人之间的误会还未理清,如果还让她误会,自己怕是有的是苦头吃。
凌素摆手甩开他,“我看你就是病得不轻,明明自己已经错过二十年,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徒弟重走我们当年的老路。”
“来来来,你先坐下,你想怎么骂都行,先坐下再说。”卢平峰有所动容,见她拄着木拐,压根连站都站不稳,可骂起他来的那股劲头,却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算我拜托你,几十岁的人了,你还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吗?别这么拼命了,以后下雨天就不要跑上山采药,就算要去也得找个人跟着你,就像咱们以前那样。”
卢平峰半蹲着查看她的伤势,“你想这回只是扭伤脚,万一下回磕伤的是脑子,晕倒在山上没人知道怎么办。”
凌素被他扶着坐了下来,听他这话气不打一处来,拿着木拐毫不客气地拄了他一下,“老小子,我正说你呢,别东拉西扯的,怎么你很想我出事吗?”
她言归正传,“张蝉那丫头的性子我了解,她一定会离开盛京,段明徽如果要留在这等小皇帝坐稳江山,难道你让我们张蝉等他十几二十年吗?”
凌素最担心的是张蝉,她无双亲在世,于她是半个女儿,如果段明徽留在盛京,将来变了心,张蝉岂不是要吃大亏。
“十几二十年?你这话说的,就算张蝉肯,明徽怎么舍得。”卢平峰道:“何况明徽这不是没答应徐太师吗?”
凌素问:“他不留下了?”
卢平峰摇了摇头,其实他也不知道,“早前明徽曾说过,无论是皇子妃,还是郡主的头衔,束缚的是张蝉的自由和抱负。那姑娘的心中自有丘壑,我看她不会拘泥小情小爱。”
凌素驳回他的话,“我看这事不成!趁张蝉还不知道这件事前,干脆我们就当没发生过!”
卢平峰笑了声,“张蝉又不傻,她能收不到风声吗?”
凌素攥紧木拐用力戳了一下卢平峰的脚,眼神却里多了些平时少有的沮丧,“都怪你!张蝉要是知道了,你说她该有多伤心......”
卢平峰吃痛想躲,反而又挨了几下,他拦下凌素,“你不觉得她和你年轻的时候很像吗?一样气性大,一样倔脾气,那姑娘太有主见,我敢打包票,她知道以后,不但不会伤心,反而会潇潇洒洒自己游天下去,说不定再过几年,你凌氏门下还会出一位闻名杏林的游方神医呢。”
“其实我担心反倒是明徽,这个决定里,真正伤心的人是明徽才对。”
他叹了口气,继续对凌素说:“如果他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,这事就好办了,潇洒走了,反倒没有后顾之忧。只是他少时长居佛寺,养成心性是克制又内敛,他认准了张蝉,岂会辜负她?但太子是他的亲兄弟,还曾救他一命,新君是东宫遗孤,头几年俩孩子在宫外是相依为命,是彼此的亲人,此番是恩情难两全,留与不留,于他来说都是煎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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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以后,张蝉怀里揣了一包苜蓿草,手上提着灯笼,她顺着墙根走,一会弯腰翻找,一会下蹲查看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。
“我找了半天,还在想它躲哪去了,原来上你这儿来了。”张蝉停下步子,正好撞见段明徽在院里等她,而她要找的就是缩在他怀里兔子。
她走过去,伸手揉了揉兔子的脑袋,对段明徽说:“它把明天份额的苜蓿草全偷吃了,现在吃撑怕我教训,躲你这,让你给他揉肚皮来了。”
她嘴上虽在抱怨,手上的力气倒是很轻柔,烛火昏昏,段明徽安静地看着她。
张蝉抱走他怀里的兔子,坐在他身侧,她察觉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迟疑,先开了口,“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?”
段明徽的语气很平静,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