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扬眉一笑,得意地说:“我未卜先知喽。”
入秋以后,树上的蝉鸣声远不似盛夏那般燥烈,断断续续,若即若离。
段明徽道:“徐太师都告诉你了?”
张蝉摇了摇头,“那日我去你府上送药,无意听了你和先生的谈话。”
她声音微哑,“我曾问过你,我们之间只是幼时相交的情谊,为什么十年后在落梅山下,你只是见了我一面,却仍愿意舍身救我。当时你只说,是母亲教你‘受人恩果千年记’,所以你出自本能地还了我的恩。”
段明徽的喉结动了一下,良久都没有转头看她。
“太子哥哥也曾有恩于你,他保住了你的性命,送你离开皇宫,正因如此,你才护着他的孩子直到今天,你和霈儿也是血脉至亲,现在你放不下他是不是?”
张蝉问:“你无法抉择,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?”
段明徽眼眶慢慢红了,他深吸了一口气,握住了她的手,搁在膝头,“是我太糊涂,在这件事上,我一直存有自己的私心。”
此前在去往青州前,他就已经决定等安置完北岚的遗民,就随张蝉一起离开盛京。
那时对他来说,无论是大周百姓还是其他人,本就没有张蝉重要,谁身处险境,谁流离失所,他心里曾想着,只要不是她就好。
然而,此番青州之行让他看见了什么是朝不保夕,什么是民不聊生。青州是他母亲的故乡,他无法骗自己,忘不掉母亲临终的遗愿,面对那封信血笺里要他荫蔽众生,止息干戈的嘱咐,姑且做不到无动于衷。
还有段霈,他现在的年纪和他当初离宫时一样大,他宁愿咬着牙面对老臣的刻意为难,也不愿告诉他,为的是让他走得安心。
他是他的兄长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,他将他从慈云寺里的东宫遗孤扶到这个位置,在他历经坎坷时,和数年前段明熙对他一样,他出自本能地想护着这个孩子。
凡此种种,却在他以为自己能兑现对张蝉的承诺时,才清楚发现自己根本走得不坦荡,这里仍有很多事可以牵绊住他。
没有人可以怪,也没有人可以恨。
他唯一恨的是自己拖泥带水,他的心还留在盛京皇宫,做不到全心全意,如果就这样和张蝉离开,这对她并不公平。
夜深了,隐约传来更夫的敲梆声,张蝉怀里的兔子被惊动了,突然撒腿挣开,一晃脑袋径直蹿进花圃里。
忽然,她反握住段明徽的手,“有私心又如何?我知你是知恩图报的人,但我不要你做牺牲,也不要你自责,因为你从没有亏欠任何人。”
“我会离开盛京,如果你现在无法心无旁骛地跟我一起走,不妨就留下来,去做你要做的事。”
去做你想要做的事。
这句话是她重回盛京以后,遭聂桓和林楚君陷害进了大理寺的候审室,段明徽对她说过的话。
两年前,她是个身份不明,时刻都要人照顾的盲女,是段明徽一直保护她,带着她避世。在她决定为父亲讨个公道却被人反对,也是段明徽愿意成全她,为她安排退路。
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,他们的心一直在一起。
尽管会分开一段时间,张蝉也不觉艰难,因为她最明白段明徽,他们迟早会重逢,还会走到一起。
“明徽啊,”她起身走到段明徽面前,靠近了一些,温柔地注视着他,“你是将来要同我相伴一生的人,所以不管你是什么立场,什么选择,我会都跟你,这亦是我的私心。”
“我愿意等你,等你真正能放下,等你全心全意地来找我。”
她的手很热很暖,轻轻贴在段明徽的面颊。
“蝉儿——”
段明徽刚要开口,颈间温热,怀里的人将脸埋进他的肩头,微微用力环住他的腰,轻拍了拍他的背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别说对不起......”张蝉浅浅一笑,颤声道:“我们的缘分还长着呢,你一定要来找我,要请我喝最好的酒,要为我攒聘礼,不可以给别的姑娘。”
灯笼里的蜡烛燃烧殆尽,院子里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,月光漫过屋瓦,悄无声息地在段明徽的身上多停留了一刻,
何其有幸,在这静谧的夜里,他一伸手,就抱住了近在咫尺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