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五,渡头上挤满了迎来送往的人。
段明徽坐在离渡口不远不近的一个小茶寮里,他撑着下巴,静静看着张蝉正拉着张楹作别,她红着眼睛,又哭又笑,不晓得在说什么。
张楹道:“那人怎么样了?”
“师父说拜他所赐,她一次又一次违背誓言,这下毕生所学都用在他身上。”张蝉知道她问的是聂桓,又道:“他勉强留了一命,现已经和刘泰一干人等收监刑部大牢,只等候审判决了。”
“你的头发怕是没这么快长好,这条发绦只能以后戴了。”
张蝉送了张楹一对揉蓝束发绦,惋惜地看着她上次用刀割短的头发,已经过了小半个月,也才长到过肩的长度。
张楹头戴帷帽,唇角轻扬,半点都没往心里去,“不妨事,一条辫子换一条命,我觉得很值得。”
她盯了张蝉的脸好一会,和她相处的时间将近两年,在她身上学到最多的就是要珍惜自己,毕竟在这世上,没有什么会比这个更加重要。
“我有样东西要给你。”张楹从袖中拿出了那条她一直没能送出去的丝帕。
坦白说,她对张蝉的感情很复杂。
不仅是两个人同时被卷进一场荒唐又凶险的阴谋中一次又一次,还有因为她的出现间接伤害了张蝉,这份自责从始至终一直存在。
她将自己所有的心意都绣进了这块丝帕里。
张蝉低头一看,“玉兰花?”
她点了点头。
张蝉眨眨眼,“给我的?”
她又点了点头。
张蝉粲然一笑,手指摩挲着帕角上的一对玉兰花,毫不吝啬地称赞道:“你真厉害,绣得好漂亮,我很喜欢。”
渡口的船家高声催促船客上船,船只即将离岸。
张蝉喉间发涩,“你要保重,我的字帖全给你了,你要好好写,他日到了扬州,别忘了寄信给我。”
“我知道啦。”张楹眼眶湿润,忽然抱了抱她,告别总是要说些吉利话,“小蝉,我祝你心想事成。”
水波悠悠荡开,摇橹声响起,张蝉望着船影渐行渐远,直至隐入江面烟雾间,那条玉兰花的帕子还被她紧紧攥在手里。
忽有人手指在她的左肩一点,张蝉下意识往左看,却落了个空。
她的眼眶还红着,正疑惑着,这时段明徽已经站在她面前。他在她眼前打了一记响指,扬眉道:“傻瓜,我在这呢。”
张蝉吸了吸鼻子,闷声道:“原来是你啊,吓我一跳。”
刚才送行的情景,段明徽都看在眼里,张楹一登船,他就悄悄绕到张蝉身后,本来想逗她笑来着,却正好挡住了风口。
他抽走她手上的帕子,“张楹的礼送得真是周到,知道你是个爱哭鬼,临走前还不忘送你条帕子擦眼泪。”
张蝉没忍住被他逗笑,打了他一下,又低头掩去失态,“你讨厌,人家正伤心呢。”
段明徽用帕子擦擦她的脸,“你应该放心才是。”
张蝉不明,“嗯?”
他提醒道:“她去扬州以后,会有新的生活,新的开始。”
两人慢慢地走着,看她展颜,段明徽忽然轻叹一声,良久才道: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听他这话,张蝉更不解了,“什么?”
段明徽凑近了些,淡淡地说:“你呀,总是这样,心里装着好多人,牵挂着好多人。”
张蝉一愣。
合着他这是吃味了。
她心道这人真有意思,分明是在吃醋怨她心太大,心里惦记着旁人,唯独不能多挪点位置给他,不将话说明了,还故意借着机会将软话藏起来,暗戳戳地泛酸。
“谁说我心里不装着你,不牵挂你。整个大周,张蝉最最最在乎的人就是段明徽了。”她先挑明了,又嫣然笑道:“你不知道我有多期待与你一起离开这里,将来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说话间,几只黄莺鸟振翅掠过岸边杨柳枝,树下的小摊罗列,四处叫卖声阵阵,稚童追着蝴蝶,从他们身边嬉闹跑过,满街尽是寻常市井烟火。
段明徽听完她的话,拉起她的手,学着她的样子说:“那你知不知道,段明徽有多期待跟张蝉一起走,将来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张蝉听了不禁红了脸,撇了撇嘴,“平日里只当你是个正人君子,人家才敢将心里的话告诉你,你倒好,听过也就罢了,还拿我取笑。”
段明徽忍俊不禁。
张蝉回头看了眼远处江面,“其实我对她好,除了同为女子的怜惜,还因为母亲早走,自小家中也没有同龄的姐妹相伴。当年盛京的闺中好友,今都各自成家,就连皇宫里最喜欢和我打闹的小七妹妹……前些年奉旨远嫁到了塞外。”
张蝉记得那时和七公主都还未及笄,好胜心强的两个人相处起来,总是谁也不服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