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了桥上行驶过的那些汽车的引擎声。
没有了呜呜的,像是在哀鸣的风声。
也不再能听见少年的呼吸。
只有一个,带着绝望和愤怒,哀求着、又肝肠寸断的呐喊声。
正在逐渐清晰。
然后,少年的声音就传入了他的耳里。
“对不起,队长。”
这个轻轻的少年音,不仅响在他的耳畔,还同时回响在他的脑袋里。
两个一样的,重合在一起的声音。
让他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“我不该把你也带出来的。”
那个少年慢吞吞,甚至还带着点笑意的说:
“一会儿,说不定你就被别人捡走了。
“可能会有别的小孩儿带你回家,可能你会被扔进垃圾桶。
“但都不再会是我了。”
他看向远方,他看向了他。
“……或许,我还是想要在最后的时候,能有个人稍微陪我一下吧。
“只是要委屈你了,队长。如果你真的被扔进了垃圾桶,请一定不要恨我啊……”
少年独自呢喃了很多,像是终于打开了心扉,将过往的一切都尽数吐露而出。
而他只是在心里不停地,近乎哀求:不,不会的。
That will never happen.
我怎么会讨厌你呢?
少年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。
而后是良久的沉默。
他看到少年轻轻笑了笑,慢慢偏头,朝他看了过来。
明明眼里凝着近乎歇斯底里的湿润碎光。
可神色,却始终都平静得仿若一团死灰。
他无比揪心,看着那双终于有了些神采的漂亮眼眸。
看着它们愈发湿润,最终满含热泪。
看着少年单薄的身体,也在夜晚的冷风里,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。
他好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,将那浑身都在发抖的少年搂进怀里。
用自己的所有温度,尽全力去暖和那颗已经冰冷到完全碎裂的心。
然而他只听到了少年哽咽的咬着字词。
紧紧绷着唇,却还是尽量带着笑地:
“我到底还在骗自己什么?
“你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布偶啊。”
恍惚间,他听见自己的恳求声。
回去吧,我们回家,不要待在这里了。
他说:回去吧,睡一觉,第二天就什么都好了。
他想立刻拉起少年离开,想着要是少年反抗,那他就直接把人抱着,或是扛在肩上强制带走。
他想让少年听听他说话,听听他的心跳,听听他的一切。
让少年听自己亲口告诉他:
别走,你还有我,我们一起回家。
他想得几乎快要发疯!
但少年听不见他。
就像他刚才说的。
他只是一个玩偶。
“小布偶看得见什么呢?小布偶又听得到什么呢?”
少年空空洞洞念叨着,说的话仿佛还把他自己也逗笑了一般。
而他也的确是在微笑的。
“我只是在对着你自言自语而已。
“我只是在让自己做个很好很好的白日梦而已。”
除了那双眼睛。
正被越来越闪烁的碎光模糊。
“我们所有的一切……都是假的而已。”
可他始终都勾着唇。
多好看、多温暖的一个微笑啊!
男人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,感到如此如此无助。
他只知道高声的反驳:
“不,我知道你的一切!
“我听得见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!”
近乎声嘶力竭。
“那些不是假的!
“不是梦!”
是的,不是梦。
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。
是发生过,然后被深深刻在他记忆里的。
从始至终,他都不是在做梦。
他是真的闯入了一个男孩的人生。
也在最后亲眼看着他决绝奔向终结。
而现在。
记忆再次将悲剧带到他面前,也再一次撕开心上那道血淋淋的疤。
他早该意识到的。
在看到少年的那一瞬,就该意识到的。
但是他却忘了他。
忘了曾经他和少年之间的种种。
忘了他的一切。
他有些麻木。
看着少年凑了过来,在他的眼睛上轻轻烙下一吻。
再若无其事的,擦了擦眼角终于因忍不住而溢出来的些许泪水。
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告别那样。
很温吞地笑着说:
“我走啦,你要好好的。”
然后就转身。
很平常的,一如只是在夜间散步的行人。
慢吞吞走到桥梁的最高点。
再在无人注意之时,翻过高桥的围栏。
那个愤怒的呐喊声,也在此时像一道炸响在耳畔的滚雷。
惊醒他的麻木。
又在痛苦到扭曲的心上,撒下一层凉薄的悲
“天杀的,去把他拉回来啊!史蒂夫·罗杰斯——!”
无法动弹的感觉消失了。
他的视角也变高了。
精神还有些恍惚。
可身体已经本能动了起来,带着他朝前大步跑去,想要追上那个决绝又孤单的背影。
他的手伸了出去。
几乎就要拉住少年的衣领。
可却只够到了一阵寒冷的风。
一跃而下的少年,面对着深渊般的江面,张开的双手就像是要给予生命最后一个拥抱。
然后毅然而然奔向终结。
他立刻跟着跳了出去。
想:还有机会的,他还是有机会的。
只要他把少年从江里找回来,再及时送去医院。
他的男孩就还能继续活下去。
可那个身影,离他就是那么的遥远。
遥远得让他绝望。
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那个单薄的身形被深沉的江水彻底吞没。
一开始,微光的倒影中还有个黑影子。
下一刻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溅起的水花在往回落。
而在史蒂夫也即将入水的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撞击。
连眼里的世界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意识到了什么。
脑海里疯狂的说着不。
No, no……
No!
让我救下他,先让我救下他!
所有的画面,都消散在他脑海的余音之中。
漆黑的江面不见了。
世界亮了起来。
却也只是一片苍凉的冰白。
但只一瞬,他眼里的世界就又黑了下去。
没有荒无人烟的雪原。
也没有那个让他绝望无比的漆黑江面。
唯一的,只有那个孤独的。
彻底远去的单薄身影。
“嗡”的一下。
男人眼前的黑暗像是潮水般退去。
惨白的灯光侵入视网膜,在相应的脑区呈现出有着冷金属科幻风的屋顶。
他醒了。
然后痛苦地捂住脸。
从前。
他没能抓住挚友的手,使他落了个身殒于万丈冰崖的结局。
他在后来每一个午夜里的梦回中不断重演那一幕,为了让自己永远铭记当时的无力。
妄图让自己更加强大,避免相似的悲剧再次于他眼前上演。
但再一次的。
他还是失败了。
就如同那天,在那辆飞驰于满是冰雪的高崖间的列车上一样。
现在他也没能拉住另一个孩子。
他的……
他或许并没有从挚友的身亡里变得更强。
他还是错过了。
还是只能眼睁睁的。
看着悲剧再一次发生在自己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