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蒂夫觉得自己正在做梦。
因为他现在完全无法动弹。
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一切。
他默默观察着四周,发现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应该是谁人的卧室。
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个书桌。
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。很简单、很普通。
他现在就在床的旁边,应该是在床头柜上。
但他不太明白,为什么现在自己的视角会这么矮。
难道他在梦里变小了?
床上的被子缩成一团,有些凌乱,是被掀开的。
枕头也竖靠在床头,有些无精打采的耷拉着。
看样子,之前或许有个人坐在上面,靠着枕头,身上搭着柔软但温暖的被子。
但现在,这个卧室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对面的书桌上堆了点书,笔、尺子、橡皮散乱放着。
上面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还在不停颤抖,仿佛下一刻就会带着所有的书页合上。
笔盖盖上了,看起来应该有一段时间没被使用过。而它们的主人也很明显的,暂时没有收拾它们的意思。
书桌前的椅子也是很随意斜放着。
似乎是它们主人,在那儿办完自己的事情以后,起身就走了。
然后再也没去过那里。
房间里的光源,来自床边的一扇小窗户。同时也让他通过外面的天色,确定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在早晨。
因为透过葡萄藤,几缕金色的阳光穿了进来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史蒂夫听不到外界有任何鸟鸣。
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。
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按钮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隐约听见了些许声音。
只是那些声音……仿佛距离他很远,以至于让他对此有种不真切的感觉。
仿佛又是很久很久之后,他才总算听清了那个声音。
在说——
“妈妈,猫猫走了。”
史蒂夫一愣。
因为那是中文,而他听不懂。
但他刚产生「听不懂」这个念头的时候,他整个人突然恍惚了一下,随后脑海里突兀响起一个声音。
——“妈妈,猫猫走了。”
就好像刚才,他听到的那个声音的回放。
而这次,史蒂夫听懂了。
也就在听懂的那一瞬间。
他感到自己的心蓦地揪起。
再被慌张和恐惧顷刻席卷全身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,只能茫然地继续听下去。
听着那个说话声,与自己脑海里的声音逐渐接近,最后完全重合。
然后一个黑发的少年,就出现在了这间卧室的门前,闯进他的视线。
少年不算太高,一米七几。
长相清俊,轮廓还带着点秀气。
整张脸最引人注目的地方,就是他的眉眼。
下眼睑周围很小的一片,皮肤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深一些。
这让他看起来仿佛上了一副精致的眼妆,还自带眼线。
即便少年垂着眸,眼皮微微耷拉,也依然难掩那双眼睛的精致。
甚至还平白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感。
但史蒂夫不太喜欢对方低垂眼眸的样子。
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
他就是觉得,那双眼睛就该天生适合蕴含多种情绪、生机勃勃的样子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。
黯淡无光,死气沉沉。
看着少年的眉眼,他很肯定。
少年笑起来的时候,一定会很好看。
但少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是很沉默的走了进来,再轻轻带上了门。
他看着少年握着门把手,在门边站了一会。
然后脱了鞋,爬上床。
放下枕头,一下子就摔倒在上面。
就像是清楚不会再有人看到。
所以全身的力气就都被抽走了。
身上那早已布满裂痕,用于对外保护自己的盔甲,就自这一刻起,也全部碎得不成样子。
整个人彻底的垮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自己会对现在的少年有这样的形容。
明明少年脸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悲伤,或是崩溃的表情。
但他就是能痛苦又心碎的意识到。
眼前这个男孩再也坚持不下去了。
史蒂夫看着他侧着面向自己这边的脸。
上面依旧没有什么表情。
眼睛空空洞洞的望着,好一会儿。
眼泪才悄悄顺着面部线条缓缓滑下。
落进枕头里,消失不见。
仅剩一点湿润的痕迹。
没有崩溃的大哭。
但就是这样无声的悲哀,却让他难以抑制的感到心碎。
他好想立刻冲过去把少年抱进怀里,伸手拍他的背,再轻声告诉他:
难过的话,就大声哭出来吧。
不要再像这样全部往心里憋着了。
现在只有你和我。
不会有别人知道。
但是他做不到……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那么做、那么说。
可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做到那些的时候。
一种莫大的痛苦,就像无数根刺,锋利地刺进他的心底,还在里面掏出了个巨大的窟窿。
少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、每一滴悄悄落下的眼泪。
都在那个巨大的洞里掀起轩然大波。
他看着少年有些无力的转了转眼睛,而后视线落到他身上。
而史蒂夫看着那空洞到近乎完全无神的双眼,再一次的,那种几乎要杀了他的揪心感又上来了。
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胸膛,逐渐捏紧他跳动的心脏,在上面施加越来越强的力道,直到要完全将其捏碎。
他看着少年张了张干涩、有些发白的唇,似是想对他说着什么。
可最终也只是无声的呢喃。
而史蒂夫突然觉得很冷,眼睛也开始打量起眼前现在这幅画面。
就像是深深沉浸在一场电影中的观众,在此时突然回神,看着荧幕和荧幕四周。
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。
伴随着熟悉感一同袭来的。
还有让他全身僵硬的紧迫。
有谁正在冲他高声的呐喊些什么。
他听不太清。
但他的脑子里,对此却有种本能般的认知。
就像……
就像他曾经没能拉住他的挚友。
此后,无论他再怎么极力的去回避,他的大脑还是会逼着他,一次又一次陷入到回忆里。
而每一次的回顾,又都会再一次将心上那道疤血淋淋撕开。
所以之后每次做梦,梦见那辆在布满风雪的悬崖上飞驰的列车时。
心就会下意识的开始感到疼痛。
让他一遍又一遍、痛苦无比的意识到。
——他早已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。
但每一次,他都还是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去看着,用全力去铭记。
让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脑袋里。
哪怕心上的伤口也会因此剜得更深。
因为他一直都能听见内心深处的那个人,无时无刻都在发出对他的谴责。
那个人责怪他,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?
他自己也在不停地问自己。
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?
要是自己再努力一些,是不是当时,他就能抓住挚友的手,把他拉上来?
但每一次的责问,带给他的都只有无力的痛苦。
就像他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摔落悬崖。
然后在痛苦和悲哀中醒过来。
再在清醒与模糊之间近乎绝望的意识到:
他终究无力阻止。
就像现在。
他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。
而他无力阻止。
就在他意识里产生这样一个念头的时候。
四周的画面像是有所感应一般,眨眼之间飞速变换。
少年简单的房间不见了。
窗外透过葡萄藤射进来的金色阳光不见了。
有着一片浅浅泪迹的枕头也不见了。
只有属于黑夜的冰冷与孤寂。
化为那座索命的高桥。
高桥上只有淡淡的灯光。
远处是城市夜晚的密集霓虹灯火。
桥下的江水平稳而安静的流淌着,只是在黑夜里,看上去总归是多了点择人而噬的幽深感。
少年就静静站在桥上,撑着围栏,双臂搭住栏杆。
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、只是短暂停靠休息,顺便欣赏夜景的行人。
目光很是沉静,甚至还带着几分异样的安宁。
他顺着江水往上,看看远处黑夜里的高楼,黑眼睛里多了点梦幻的倒影。
然后又低头,看着漆黑、只有一点点光芒倒影的江面,眼里是看不透的深渊。
只是,当这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时,史蒂夫心里就警铃大作。
而当他看到少年望向江面的动作时,更是呼吸一窒。
不。
他喊。
可除了他自己,没人能听到。
有那么一瞬间。
他发现,四周安静了下来。
没有了桥下江水流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