迦勒愣了一瞬,显然没料到她出狱后的第一个要求会是这个。
短暂的沉默在通讯频道里蔓延开来,只有迦勒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和偶尔跳出的系统提示音。
冥府户籍系统、安葬记录数据库、死亡登记档案,一个接一个的窗口检索完成。
“我查到了。”迦勒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,“他们没有入公共陵园,全是秘密下葬,在T市旧城区七区的废弃公墓。那里早就被遗忘了,连守墓人都没有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
“你要去做什么?”迦勒忍不住追问,语气满是困惑和不安,“他们当初是来杀你的,你现在——”
“去道歉。”游月亮打断他。
迦勒彻底怔住,屏幕蓝光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印照得无处可藏。
他认识的游月亮,向来对敌人不留余地,更不会为斩杀过的对手专程前往墓地。
刀锋向外、从不回头,毕竟她是死神,杀了就杀了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“我以前不知道。”游月亮轻声说,“我只当他们是追着死神砍的疯癫暴徒,是生死秩序的破坏者……”
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他们才是最早看清真相的人,是我错了。”
迦勒没有再劝,只是默默调出了坐标,确认无误后按下了发送键:“注意安全。”
游月亮的下凡许可证早已过期。
那张印着冥府公章的小卡片,大概还压在她办公桌抽屉的最深处,和一堆没用的旧物混在一起。
但议会徽章就是最好的许可。在冥府,权柄永远比规矩好使。
她穿过界门时,亡灵守卫看了一眼徽章,就侧身让开了路。
等游月亮抵达人间,天色已彻底沉入浓黑的夜幕。
旧城区的灯光稀稀落落,废弃公墓在更远的郊外,连这点可怜的光都够不到。
她没穿议会配发的作战服,换了一身简单的卫衣与长裤。人间的空气比冥府冷得多,她没有停留,抬脚走近那片黑暗里。
按照迦勒发来的坐标,游月亮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楼宇,脚下的路渐渐被野草和碎石吞没。
废弃公墓藏在城区的最边缘,被一道倒塌了一半的铁栅栏围住,层层铁丝锈迹斑驳,入口处的门牌歪歪斜斜地挂着,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侵蚀得模糊不清,只剩下“墓地”两字的模糊轮廓。
游月亮翻过围栏,脚步轻缓地踩在落叶与泥泞上。
这里比她想象得更加荒凉。
没有路牌和标识,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。她只能根据迦勒给出的单薄标记,在杂草和乱石之间来回翻找。
她找到了第一座。
说是墓碑,不过是半截嵌入泥土的石板。石面上没有名字和生卒年月,只有一串代表猎人身份的编号。
那是猎人工会在分配任务时随手赋予的,却成为了他们在世上被唯一记住的方式。
被世界遗忘,被秩序抛弃,直至到死都被当成反叛者。
他们的同伴很又穷又忙。
穷到凑不出一块像样的石碑,没钱给故去之人找个像样的长眠之地,只用一串编号就完成了与死者的道别。
忙到没空悼念他们,只顾着继续埋伏在死神经过的巷口,挥舞着廉价的魂刃,用命去博那一点点渺茫的可能。
游月亮曾经毫不留情地斩杀过他们。
那时她笃信,死神执掌生死便是绝对秩序,认定这些猎人是在挑衅规则、滥杀无辜。她不知道,他们猎杀死神,不是为了作恶,而是为了遏止真正的恶。
他们早就察觉到,灵魂被窃、生死被篡。
而她,游月亮,曾经站在错误的一方,亲手掐灭了为数不多清醒的声音。
“对不起。”游月亮对着一片荒寂石板缓缓弯下腰,躬身九十度,久久未起。
错位的肋骨穿来尖锐的刺痛,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抗议,但她纹丝不动。
这是她欠他们的。
立场相对,各为其主,生死本就无话可说。她亏欠的,是一个迟来的真相,是她撞得头破血流,才终于看清的真相。
他们是先驱。
可真正蔑视死亡、践踏秩序的,从来都不是死神本身。
“我欠你们一句道歉,也欠你们一个结果。”游月亮继续说,音量不高,却掷地有声,“你们没能做完的事,我会继续做。永生派,我会一个不留,彻底清剿。”
作为一个迟到的凭吊者,游月亮又补了一句:“等一切都了结,我会回来,为你们立碑。”
风停了。
整个废弃公墓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静,连远处城区里隐约的车流轰鸣都消失了。
只有月光从云隙间静静洒落,薄薄覆在坑洼的地面上,为那些简陋的木桩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。
游月亮不知道这些死去的人会不会原谅她,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原谅曾经的自己。
从今往后,她踏出的每一步,更是为了偿还这笔沉甸甸的血债。
凌晨两点,从墓园走出时,月亮已经被浓云彻底吞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