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膝下无子,宁妃不仅待养子康王宽和,也很是疼爱其余皇子公主,直到某年庄诚皇后携好大孙赵澈从南京旧都的皇宫回京师小住。
彼时也是个烈日炎炎的盛夏,才八岁的赵澈听闻宁妃不喜蝉鸣纷扰,自告奋勇地去帮她抓知了,还带上许多帮手,三只壁虎、两只蟾蜍以及一兜子吃小虫的大蜘蛛。
饶是宁妃乃将门虎女,见到这般激烈的场景,也险些吓得连夜搬出万安宫。后来赵澈认错,在她身边日日孝顺侍奉,关系方缓和些后,又因陪伴她玩蹴鞠而险些砸中佳贵妃被重罚。
宁妃彻底对这孩子拜服了。
“难得见到这样乖巧的孩子,实在喜欢。”观她机警,顺妃很是善解人意道,“我知姐姐是担心我对她太好,令皇上误会,可老三的性子大家有目共睹,他是绝不肯乖乖选王妃娶亲的,否则我也不至于躲到你宫里来。”
“今晚还望姐姐收留。”顺妃连吃带拿,蹭饭后还要借宿。
都是多年的老姐妹了,宁妃当即会意:“你家齐王又进宫了?”
顺妃愁眉苦脸:“对呀,撒泼打滚说不想成亲,我懒得理,要他亲自去向皇上说,结果知子莫若父,乾清宫那边早就准备妥当,他还没入院门,就被十几个锦衣卫团团围住,给轰出去了。”
“他能善罢甘休?”宁妃遣宫女上些细果茶食,拿起小铜锤砸核桃,边吃边和她唠。
她嘴里也没闲着,抓一把盐炒梧桐子嗑:“当然不能,他被轰出去后不甘心,悄悄溜到侧面爬墙翻到里面了,结果落地时迎面撞上一群刚向皇上奏报完政事的阁臣,险些把打头的李首辅给吓死,气得他父皇当场拿花瓶打他,他灵活,边跑边躲,等瓶子打没了,人也跑没了。”
“多有趣啊。”宁妃欲放肆大笑,奈何顺妃直直盯着她,忍得肩头颤动。
其实假如不涉及侄女的婚事,她还是很看好赵澈的。
自入宫后人人都劝着她学会忍耐,包括对她多有庇佑的庄诚皇后,故而她极明白自己的位置,一颗平衡后宫势力的棋子。
直到当年,赵澈在陪她玩蹴鞠时一脚踢飞了球,使其向路过御花园的佳贵妃砸去,她怒气冲冲质问那孩子为何故意伤人,他却道——
“佳贵妃总仗着得宠欺负我母妃,又在背后说您的坏话,您是好人,对我好,也对我母妃好,我不可以让你们白白受了委屈。”
事发三日前,佳贵妃刚以肃清后宫的名义拆了万安宫的葡萄架,还当着宁妃的面处死了她养的一对老白鹅,既如今那只大白鹅的父母,顺带着惩治了养鹅的宫女,杖三十,因打得重,隔日人便突发高热断气了。
故而论本性,她的确不觉得赵澈怙恶不悛,可惜太过狂放,什么都敢做,她家蕴儿温温柔柔的一个小女儿,怎会适合嫁给这种人?
“既然有趣,索性让他认姐姐当养母,你随便管教打骂,我不心疼。”顺妃直言道。
宁妃吓了一跳:“那算了吧。”
“娘娘不好了,有小太监禀报,齐王往宁妃娘娘这来了。”倏地,见顺妃的贴身宫女惶惶跑进后殿。
“哎呀这可怎么办。”顺妃六神无主。
“就说我们去找皇后了,务必拦下他。”宁妃着手下的得力内侍们守在门口。
日过黄昏。
顺妃与宁妃手挽手,躲在殿门处遥望宫门边:“没来吧?”
“没来,那连个人影都没有。”宁妃只觉她大惊小怪。
谁料忽然间,细碎且飘然的脚步声响在二妃身后。
“母妃、宁妃娘娘,你们看什么呢?”
一道舒朗的声音问。
是赵澈。
他极少穿亲王蟒服,哪怕是入宫也身着轻便素洁的道袍,大袖纷飞,衣袂飘飘,更衬得人姿容清逸。
“....帮你母妃找你。”宁妃一惊,不可置信地转头。
“找?”赵澈异常安定,满面无辜,“正巧我也在找母妃。”
“呵呵,真巧。”顺妃冷哼道,“你怎么进来的,翻墙?”
赵澈忙道:“果然是知子莫若母。”
他无意成婚,皇上那走不通,只好来求母妃了。
送走那对母子,宁妃忙呼奴唤婢,吩咐宫人说:“赶紧把门关了,谁来也不许开。”
“皇上呢?”她待人和善,宫女见状明目张胆地偷笑。
宁妃挥挥手:“那更不能开了。”
谁爱伺候皇上谁伺候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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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选的章程繁杂,那么多秀女,非一日能选完,先是从平民女子里挑挑新人嫔妃,封了三个低位份的淑女采女,又自小官之家的人里选些侧妃、庶妃赐到各王府,最后才是择王妃与替太子纳妃妾,至这日,不过还剩二十余人。
秋高气爽,宜赏菊,方皇后遂召众秀女到御花园观景,在地势略高的听雨轩下设宴赐座,而阁内却坐着帝后众妃,并太子与两个未成婚的王爷。
今上明昌帝居正中,他年过半百,长眉细目,笑起来有些看不见眼睛,相比祖父的英武与父亲的冷硬,倒是过于温吞和善了。
可正是这抹内敛,令他悄然平衡了自光复旧都后暗暗相争的各方势力,勋贵无兵权,得势的将军年纪稍轻,权倾朝野的首辅受制于面和心不和的余下阁臣们,顺带压着寒门出身的臣子必须忠心耿耿保皇,牵一发而动全身,于是谁也不敢过多造次。
近年来朝臣和睦,后宫安宁,外面风调雨顺,他极舒心,唯独对皇三子赵澈的婚事成天发愁。
老三虽顽劣,但他的四个儿子里,只有老三在小时候当他是父亲而非父皇,又自幼不长在京师,每每气归气,可总觉得亏欠。
想当年母亲诞下他后分身乏术,因他兄长还没有英年早逝,自然是顾着前头年长的孩子,遂把他给皇祖母明惠皇后抚养,祖母慈爱,待他如珠如宝,可他依旧极希望能被送回母亲身边。
也许老三也这样想的吧。
思及令他又爱又恨的儿子,明昌帝长叹一声气。
罢了,这回选秀若真没有合适的秀女,就由着老三不成婚算了,等等......
老三呢?
明昌帝遍寻赵澈而不见,可方才这三儿子明明刚向他请过安入座。
“三皇子呢,齐王呢?”明昌帝本欲隐忍不发,但越想越怒火越盛,唤来心腹宦官之一的常慎。
“这...王爷刚刚还在这啊。”常慎也摸不着头脑,“皇上息怒,奴婢立即命人去寻。”
“让锦衣卫一同去,就算是绑都得把他给朕绑来。”明昌帝实在是气得牙根痒痒,手也痒痒。
如此憋闷的怒意令他忽忆起某次指点赵澈的功课,若不是皇后与顺妃及时赶来相劝,他恐怕便要当场驾崩,一命呜呼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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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花园东高西低,假山绵延,听雨轩在高处,众秀女并不知殿阁中发生了何事,仍团团坐在一处说笑,多是矜持而谨慎,也有胆子大的飞快向上瞥着,期盼一步登天。
裴容蕴嫌乏闷,问过腊梅后,经指路悄悄遛进假山后,外面跟着个受过宁妃恩惠的小太监看守。
她寻了块大石头呆坐,因着实无聊,揪起几根毛毛草编着玩,谁料头上稀疏的光影骤变,同时细碎声响落在身侧,略带清苦气息的草药香浮现,下意识吸吸鼻子。
和顺妃娘娘用的薰衣香好像,更似那只见过两面的三公子衣袖间的味道。
不对!
裴容蕴才发觉来了人,与对方面面相觑。
赵澈亦是始料未及,直直碰撞上她惊疑的目光。
“是你......”她瞪大双眸,因离得过近,杏眼里倒映出面前这道昳丽修长的身影。
与此同时,来寻赵澈的御前内侍常慎紧追不舍,自西面迅速逼近。
无奈间赵澈来不及辩解,只好长臂一揽,将裴容蕴拐进假山里,以袖口捂上她的嘴,连连哀求:“你行行好,千万别出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