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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意外再相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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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裴容蕴,裴容芝的心态总是五味杂陈。

恨吗,其实谈不上有多少恨意,她纵然再怨恨,也明白前世种种的罪魁祸首是王伯安,而非她的三姐姐。

上辈子,新帝重判王阁老及其长子次子,可对孙辈的王伯安等人却网开一面,大概是不愿落个赶尽杀绝的恶名,更要安抚清流,局势错综复杂,人非圣贤,即便三姐姐贵为宠妃,都不可能随意替她求情和离。

所以当三姐姐命她再等等时,她是愿意等的,但仰人鼻息的日子太难熬了,病体沉重,与儿女分离,清醒渐渐消失,就这样苦苦熬着,每吃一口饭饮一口药都必须看王伯安的脸色,希望与生气伴随着匆匆流过的时间减少,最后的最后,她躺在昏暗的小抱厦里,终究是没听见三姐姐来救她的消息,却是......

新帝言道自元后病逝已过三年,皇贵妃裴氏生育有功,可继中宫,为庆立后之喜,大赦天下。

她孤零零地死在了辽地,而三姐姐高坐凤位、荣宠无限。

后殿里的厢房乃是改建的,并不隔音,她静静听,耳边偶尔会传来裴容蕴与顾庆宜的说说笑笑的交谈声,和煦融洽,句句入耳,只觉讽刺至极。

谁能想到,笑容比蜜糖还甜的三姐姐竟然长着一颗寒凉如冰的心,见死不救。

这辈子,她不会再受蒙骗,对三姐姐心软了,从前的姐妹亲情已绝,日后若三姐姐落难,可别怪她凉薄,无动于衷。

因这绵绵的哀怨,裴容芝愈发冷淡,鲜少同裴容蕴相见,偶尔见了面后也不过寥寥数言,长此以往,连同住的秀女们都品出两人之间的疏离,暗暗看热闹。

然而,裴容蕴毫无察觉。

她目前只在乎姑母宁妃何时召她去万安宫用膳。

皇天不负有心人,小半月后,腊梅终于笑吟吟来请她动身。

“姑娘快快更衣,随奴婢去万安宫拜见宁妃娘娘。”她一面说,一面去寻裴容蕴见客的上衫下裙。

秀女不必自备服饰,可来参选的贵女都挑剔,均偷偷拿了两三套自己的衣裳,裴容蕴的这身夏衣是临进宫前张太夫人命绣娘新做的,素白色的小衫小裙,不以繁复的纹饰点缀,而是拿墨色丝线绣森森竹林,外罩浅青色的比甲,远远望去宛若山水画,淡雅清爽。

与旁人家的女儿相比,这打扮可谓不起眼,但纹样新奇,又不算敷衍,没犯了规矩。

“好,麻烦姐姐为我梳头了。”裴容蕴喜不自胜,笑得眼睛眯成弯月,还不忘面子上的姐妹之情,“四妹妹呢?”

腊梅手艺极佳,三两下绾出个堕马髻,在她的额前勒一条珠子璎珞:“长公主入宫来向皇后娘娘请安,顺便想见见女儿,顾七姑娘邀了四姑娘同去,宁妃娘娘听闻,就没去传她。”

顾七姑娘便是魏国长公主之女,无独有偶,与堂姐顾庆宜的情分正如裴容蕴、裴容芝,甚至更淡薄些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裴容蕴心下无感,只是佩服嫡妹的努力。

嫡妹心高气傲,与顾七姑娘素来是隐隐的针尖对麦芒,结果这回却一反常态,八成是为了提前见见皇后,讨好这位婆母,果真思虑深远。

大约是骨子里仍存留着现代人的开明,裴容蕴并未觉得嫡妹做错了太多,唯一的错处只在给祖母惹了麻烦,害得祖母又是进宫面见皇后、宁妃,又是小心陈情,至于其他的,人各有志,嫡妹也没害过她,何必跟腐儒般冲上去指责?

万安宫。

皇宫不比行宫宽敞,虽是天家禁苑,但各宫各殿的景致相差无几,至多在庭院中摆些大缸养锦鲤,或以盆景鲜花点缀,华贵中透露着难以开解的沉闷,可万安宫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景。

早年宁妃有老侯爷做靠山,今上登基后,帝母庄诚皇后慈爱庇护她如初,即使婆母崩逝,因已开府的养子康王、根基稳固的娘家,哪怕跋扈如佳贵妃,在她这也讨不到半分好处,久而久之,随心所欲,无人敢指摘。

是故越过万安宫门后的影壁,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两块小菜畦,碧绿可爱,生意盎然,菜畦前的两边墙角处搭着木架,左面攀援了葡萄藤,右面有黄瓜、丝瓜,繁茂的枝叶下白羽窜动,一只斗志昂扬的大鹅仰起头颅,审视着来人。

宁妃不坐正殿,而是在后殿的凉棚纱帐里见裴容蕴,脚边是群鹌鹑、兔子与毛色油光水滑的狸奴,宛若动物园,各个肥得圆滚滚。

“臣女见过宁妃娘娘。”裴容蕴才刚屈膝,便被一个小宫女扶起。

“都是一家人你行什么礼啊,果然变成大姑娘了,知道害羞,不再似以前那般一进到我宫里就嚷嚷着想吃点心喝甜汤。”宁妃为人爽利,直接伸手拉她坐到身侧。

比起旁的侄女,宁妃的喜好与母亲张太夫人一样,最爱裴容蕴,极欣赏她的洒脱、自得、知足。

“这不是有人看着呢嘛。”她笑吟吟地撒娇道,“而且我这回是来选秀女的,若还像从前一样没规矩,传出去定会被笑话的。”

“腊梅是个好孩子,我宫里也都干干净净的,传不出去的,即便有心之人想挑拨,也没谁敢笑话你,否则我定要请皇后娘娘严查。”宁妃不以为意。

有钱能使鬼推磨,宁妃出手阔绰,很得人心,上到方皇后,下到低位妃嫔跟女官宫人,无不称赞。

她命小内侍来传膳,因是自家人,不在殿中摆饭,搬了圆桌进纱帐内:“快尝尝,这几道菜皆按照你给的菜谱所做,我瞧着真不错,宫里的菜虽好,可吃来吃去不过就那些,乏味得很。”

后宫里有小厨房的妃嫔不多,除去中宫,便是佳贵妃与她,裴容蕴搜罗来的或复刻的食谱大半进了她这,她的口味继承了张太夫人的清淡也融合了老侯爷的简朴,更爱尝试,渐渐变得什么都吃,饭桌上的菜色天南地北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摆在正中的是茶粥,其上点缀着虾松。顾名思义,前者是以茶汤煮粥,后者用河虾炒制而成,这两道菜由裴容蕴前世在书中所学,一清一油,相互中和。

再便是清炒菜心,也是按照裴容蕴说的法子去做,菜心洗净后提前撒盐,锅中水油混合着爆炒,略翻几下后迅速离火,青菜仍保持着鲜绿的色泽,而口感更脆嫩。

另外也有些宫里常吃的菜,如蒿尖烧油炸鸽蛋、荷瓣豆腐、鳝鱼羹、三鲜丸子与杏花鹅。

杏花鹅是裴容蕴的心头好。

取整只的鹅腌渍后慢火蒸熟,用“杏腻”浇汁调出复合的鲜味并上色,“杏腻”乃杏花所制,杏花色红,染得鹅肉也泛出胭脂色,故别称“胭脂鹅”。

裴容蕴不好意思立即开吃,遂假模假样地作势要起身:“姑母也吃,我给您布菜。”

“行了,快坐着吧,你这样殷勤,我可不适应。”宁妃佯装嫌弃,晲着她道,“前些天齐王就一反常态,日日进宫来向皇后、顺妃请安,还恭恭敬敬地听皇上训话,乖得都不像他了,结果近来事发,我们才知道他偷偷把长公主儿子的马给杀了,还将马头砍下来丢进人家外室的宅院里,险些把......险些弄得人家生病。”

实则是不举。

赵澈专挑着长公主儿子宠幸外室的时候去,三更半夜,亲自领侍卫将血淋淋的马头丢进其寝居内,顿时只听惨叫声连连。

然而这事不方便细讲,宁妃顾及裴容蕴是小女儿家,含糊其辞。

“你是未出嫁的女儿,有些话是不好对你说的,总之后来顺妃告诉我,孩子突然懂事,必定是闯了大祸。”她一叹。

“长公主的哪个儿子?”裴容蕴好奇。

宁妃眼眸微撇,冷艳锋利的面上浮现几丝讥讽:“死了三回妻子的长子,半年前在城郊田野纵马射猎,意外弄得两户农人家破人亡。”

魏国长公主与驸马顾四爷感情甚笃,生有三子两女,长子顽劣,然面对长辈时却乖巧,今上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听罢,裴容蕴却道:“此事或许不算齐王的错,是那人罪有应得呢。”

“我也觉得。”宁妃亦是极为讨厌魏国长公主那一家子。

“娘娘,顺妃娘娘来了。”正说着,看门的小黄门匆匆来通传,顺妃朴实,宁妃豪爽,两人之间颇不守俗礼,若不快些禀报,顺妃便自顾自进殿了。

“可真是不能背后议论人,快请。”宁妃悻悻,安抚略不知所措的裴容蕴,“顺妃你也见过,她素来和善,不要怕,你小时候她很喜欢你的。”

话音刚落,顺妃便穿过游廊走至后殿,她不喜后面跟着一堆小尾巴,只领了两个宫女,窄袖短裙,罗裙是外面市井妇人所穿的样式,裙边毫不曳地,行走间隐约露出截膝裤,鞋底薄薄,不似宫妃们常用的嵌着厚厚木底的镶珠绣鞋,香囊没放香豆,却是一把晒干的草药,清苦悠长。

“噫,这是姐姐的侄女吧,恁漂亮,长这么大了。”她自来熟,说话时难掩乡音,一屁股坐在姑侄俩对面,大手按住想福身问安的裴容蕴,“不要多礼,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。”

“记得,当时娘娘送给臣女了一只平安锁。”却之不恭,裴容蕴遂安然顺从,落落大方的姿态令顺妃愈发喜爱。

“这菜瞧着不像是宫里的样式。”顺妃挥退侍从,自己盛汤夹菜。

宁妃面露炫耀:“是蕴儿想出来的新奇玩意。”

“好,真好。”顺妃赞不绝口。

“娘娘是河南人吧?”裴容蕴问。

顺妃手捧粥碗,点点头:“嗯,跟你祖父是老乡。”

“臣女听祖父说有一道家乡菜叫胡辣汤,幼时祖父尚在,命厨娘做过两回,可惜当时年幼,祖母不准臣女喝,上个月臣女向西山皇寺的文清师父讨教了做法,等哪天试试,您来品评?”虽说是献宝,但实则裴容蕴也馋了,正好借此名义多来万安宫,不再吃那跟喂猫般少得可怜的秀女饭食。

晚夏的暑气浓烈依旧,京师入夏后少雨,更添一丝燥热,尚食局不敢给秀女吃任何肥甘厚腻之物,生怕谁身子弱,吃坏了肚子,三餐尽是精致小巧的江南菜,都城现今办席请灶上师傅皆以苏州人为佳,某些不明就里的平民秀女还满心欢喜,心思多些的甚至偷学了点,想等落选归家后大展身手。

可裴容蕴却仿佛回到了生病喝苦药的日子,睁眼闭眼尽是绿油油的拌菜、蒸菜,肉只会出现在炖汤里。

“中......”顺妃竖起大拇指,“好呀,本宫是说好,你太好了。”

她平易近人,裴容蕴又毫不怯场,逐渐相谈甚欢,临走时她拉着对方的手依依不舍,若非身份有别,恐怕就要当场义结金兰了。

而宁妃也从起初的乐于得见变作眉头紧蹙。

“你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,来拉着我家侄女不撒手做什么。”待宫女送着裴容蕴退下后,宁妃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推推顺妃。

这顺妃千好万好,可惜有两个儿子,大的要选妃妾,小的要选王妃,依她看哪个都不行,嫁给太子是要做妾的,嫁给齐王倒是能当正妃,奈何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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