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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人非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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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落,忽听青儿一声惊叫:“馆主小心!”

一道凌厉的掌风从侧面呼啸而来。燕落鸿急忙闪身避开,来者竟是金光。

然而此刻的金光,与方才判若两人。

他满头黑发已尽数化作赤红,眉间那道火焰印痕彻底转为浓墨般的黑色,两道血泪从眼眶中蜿蜒而下,在惨白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。他的眼神空洞而疯狂,眼底再无一丝清明——显然已经彻底失去神智。

燕落鸿侧首避过,手中劲力稍松,乌玄便如泥鳅般脱身而去。他闪身至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下盘膝而坐,双手结印,口中魔咒愈念愈急,场中黑雾越发浓烈,黑藤攻击也更加迅速。

朱宸濠被层层黑藤围困,四周黑雾弥漫,视野尽失。普通佩剑对魔物毫无用处,他开始还能勉力支撑,很快便力不从心。傅玉书倏然闪至他身旁,长剑横扫,斩断大片黑藤。然而藤蔓仿佛无穷无尽,刚劈开一片,又有新的涌上来。远处,青绿二童法力低微,又遭魔气侵扰,眼看就要被黑藤缠住。傅玉书救之不及,心急如焚。

正当此等危机关头,一道飓风席卷而来,吹散场中黑雾,数枝竹箭紧随其后,将二童四周藤蔓钉在地上。

朱宸濠抬头,一道绿色身影猝然出现,顿时惊讶道:“陶兄!?”

陶醉点头,身形一转又是一扇挥出,凌厉的劲风瞬间斩断朱宸濠身后数条黑藤。他快速扫了一眼战场——金光靠在碎石边神智全失,燕落鸿单膝跪在血泊中双目紧闭,朱宸濠与傅玉书面色皆已露出疲态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老槐树下狂涌的魔气上,眉头微拧,却并未多言,只是向朱宸濠微微颔首,示意稍后再叙。

在其身后,又有数十道流光闪现,为首者乃是一白发老翁,紧随其后的是玄武及一众玄心弟子。那白发老者鹤发童颜精神矍铄,声音洪亮目光炯炯:“玄心弟子听令!”

“到!”应声震耳欲聋。

“破阵除魔!”

“诺!!”

众弟子迅速散开,在场中四周竖起无数阵旗符印,撒下火符驱退黑藤。黑雾被驱散大半,藤蔓被斩断无数,剩下的皆缩回地底消失不见。

老槐树下,乌玄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白发老者,又移向他手中那只古朴玉盒,瞳孔骤缩——大长老,玄心镜。

他千算万算,没有算到这一层。燕落鸿出关也就罢了,那个老东西竟也亲自来了,还带来了玄心镜。玄心镜专克魔气,有它在,封魔阵也好、血魔藤也好、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底牌,都将土崩瓦解。他苦心筹划的计谋,在这一刻已宣告彻底失败。

乌玄心中恨然,周身魔气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,连带着整座鸡鸣峰都在隐隐震颤。

“不好——”大长老忽然厉声喝道,“他要自爆魂体!所有人退后!”

朱宸濠立刻搭箭拉弓,一箭射出,直奔乌玄眉心,然而,这一箭却并未伤其分毫,细看过去,只见箭尖悬停在其眉心前一寸之处,被乌玄一把握住折成两半。

乌玄缓缓睁开眼,那双眼中已无半分算计,只剩一片疯狂的赤红。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,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:“想走?晚了。既然我活不了,那便一起死!”

朱宸濠大惊失色,三箭全出,却只伤到乌玄一点皮毛,他已无能为力。

乌玄体内收缩的魔气骤然膨胀,一道刺目的黑光从胸口炸开。

大长老不退反进,从怀中取出玉盒。他打开盒盖,一面古朴小镜静静躺在其中,镜面灰蒙蒙的,看不出任何灵力波动。

“古镜玄心——”大长老咬破指尖,将一滴精血抹在镜面之上,口中念道,“照邪驱恶!妖邪受死!”

话音落下,那面小镜从玉盒中飞出,悬在半空。镜面上的灰蒙之色如潮水般褪去,一道清光自镜中射出,直直照向正在膨胀的乌玄。

那清光看似柔和,落在乌玄身上却如同千钧重压。乌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周身魔气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剧烈燃烧,他的身体在清光中迅速崩解——不是血肉横飞的炸裂,而是从边缘开始,一寸一寸地化为飞灰,被那清光裹挟着吸入镜中。

“不——不可能——”乌玄的声音在清光中变得越来越远,越来越虚无,“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……”

他的身体彻底化作飞灰,被古镜吞噬殆尽。连带着那股即将爆开的毁灭性魔气,也一并被收入镜中。一道沉闷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,整座鸡鸣峰剧烈震颤了一瞬——缚仙阵随着布阵者的消亡,轰然崩解。

大长老双手托住飞回的古镜,面色苍白如纸,显然这一式耗损极大。那古镜重新变得灰蒙蒙的,安静地躺在他掌心,镜面上隐隐可见几缕黑气在其中挣扎,片刻后便被彻底净化,消散无形。

场中静了一瞬。

另一边,金光与燕落鸿仍在缠斗。

金光一掌落空,身形却毫无停滞,反手又是一掌横扫而来。这一掌裹挟着入魔后狂暴无匹的杀意,掌风所过之处,地面的碎石被齐齐掀飞。

燕落鸿不敢硬接,翻身疾退。他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,身法已不如平时灵动。那一掌擦着他的肩头掠过,虽未击中实处,掌风却已将他的肩头衣衫尽数撕裂,肩胛骨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。

“金光!你看清楚!”燕落鸿厉声喝道,“是我!”

金光充耳不闻。他的世界中早已分不清敌我,分不清真幻。眼前这个人——不知是谁,不知是妖是魔,只知道必须杀,必须将所有“妖孽”从这世上抹去。这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脑中,压过了一切理智。

燕落鸿被逼得连连后退。他的伤口在不断撕裂,鲜血已浸透临时绑上的布条,顺着腰带往下淌。更要命的是,他始终不敢全力出手——每一招每一式都留了七分余地,只守不攻,只避不还。

“燕馆主!”远处的青龙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因伤势过重又跌了回去,嘶声喊道,“宗主他已经认不得你了!你不能再留手了!”

燕落鸿咬紧牙关,没有回答。他知道青龙说的是对的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。眼前这个人,这个满身是血、形如疯魔的人——是金光。是他认识了数十年的金光。是那个平日里冷面冷心、却在紧要关头从不退缩的金光。是那个他拼尽灵力才压制住心魔、以为能救回来的金光。他如何下得去手。

更何况,他若真的全力出手,天雷顷刻便至。届时不仅是他,朱宸濠、傅玉书、青绿二童,所有人——都将被雷劫波及,无一能幸免。

这一瞬间的犹豫,被金光抓住了。

金光五指成爪,一爪洞穿了他的左肩。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燕落鸿耳中,他闷哼一声,反手扣住金光的手腕,将他死死钳住。两人面对面,近在咫尺。燕落鸿能看见金光眼底翻涌的疯狂,也能看见那疯狂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。

“金光,”他吐出一口血沫,嗓音低沉而沙哑,“你说妖该死。那你自己呢——你现在这副模样,还算是人吗?!”

金光浑身一震。那双空洞的眼中似有一丝微光闪过。他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就在这一瞬间,燕落鸿挥掌将他击飞数丈。

金光重重撞在碎石堆上,滑落在地。他剧烈地喘息着,满头赤发散落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肩膀在颤抖——不是因为伤痛,而是因为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撕扯。那是心魔与理智的最后博弈,他面上的疯狂与痛苦交替闪现,口中含混不清地念着几个词,隐约能分辨出“爹娘”“竹妖”“妖孽”几个字。每念一个词,他的神色便变换一次,有时茫然,有时恐惧,有时暴怒,有时悲恸。

燕落鸿捂着左肩的伤口,单膝跪地,也已是强弩之末。他看着金光的方向,目光沉郁而复杂。

天空乌云开始聚集,白光在云层中一闪而逝——天雷将至。

朱宸濠快步掠至燕落鸿身侧,将当归交于他的那副龟甲往空中一抛,口中念动咒语,龟甲见风就长,瞬间便成了一座小屋大小。龟壳背纹古朴,通体温润,隐隐有金色的纹路在其中流转。

“当归爷爷说这个可以保你性命!”朱宸濠语速极快,声音压得极低,“快进去!”

燕落鸿苦笑一声,挥手将龟甲收回手心。他认得这种术法——以活物为媒介,以精血为引,借用的是献祭者身负的天机与寿元。这一击挡下,当归必死无疑,朱宸濠与傅玉书虽有软甲护身,也少不了折损数年的寿命。而对朱宸濠来说,不异于直接死亡。

“用了这个,当归爷爷会死。”燕落鸿将龟壳塞回朱宸濠手中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们两个也会。”

朱宸濠神色一僵,他设想过后果,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后果。

“快走吧,走得远远的。”燕落鸿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我活了上千年,就算今日交代在这里,也算不得亏本。”话毕,他一挥衣袖,将朱宸濠远远送了出去。

燕落鸿缓缓阖上了眼,倒在了血泊之中。好友的声音从心魔境中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——“阿鸿,怎么叫你也不回应?”

他放任自己沉入那片幻境之中,意识一点一点消逝。

当年挚友离世,他曾独自一人在山中活了数百年。后来他结识了年幼的金光,十年相处,却在他袒露妖身之后翻脸成仇。他表面嬉笑怒骂浑不在意,却一年内比一年封闭,除了八月十五的约战,其余时间甚至都不愿踏出房门一步。挚友已故,故人成仇,这世间能让他牵挂的东西本就不多。如今在心魔幻境中又得见挚友面容,他不想再一个人扛下去了。

朱宸濠握紧龟壳,指节攥得发白。傅玉书虽不知发生何事,却也看得出来,燕落鸿已存了死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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