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山。
血海。
赤发。
红衣。
燕落鸿赶到的时候,所见便是这般场景,竟与他在心魔境中所看到的一般无二。
望着尸海中立着的那人,他忽然有些恍惚,这似曾相识的场景,那人也是一身血衣,眼中含笑,望着他,喊:“阿鸿…”
燕落鸿迟疑着开口,“金光?”
金光动了动,面色痛苦,口中喃喃道:“杀…光…你们这些妖孽…一个…也不能…留…”
金光满头黑发此时已经多数化作红色,眉间原本艳红的火焰印痕也已变成黑红色,他死死盯着乌玄,挥手将最后一个小妖斩做两半。淡黄色的长袍被鲜血浸透,暗金色的花纹隐没在深浅不一的血浆里。
血液在他苍白的脸上绘出蜿蜒的纹路,赤发飞舞,现在的金光比燕落鸿这个妖还像妖,比乌玄这个魔更像魔。
对面的乌玄身形狼狈,面色阴狠,擦去唇边残留的血丝,连咳了几声却依旧低笑道:“怎么样我的宗主大人,杀光所有妖魔的感觉如何?哦,不对,那边还站着一位呢,这可是真正的大妖,你不动手么!”
金光双目赤红,挥手将一掌其击飞,“聒噪!本座的事轮不到你插嘴!”而后便纵身一跃落在燕落鸿身前,他眉头皱成一团,“妖…该死!妖非人…本座不会错…不会…”
躺在乱石堆中的青龙,见燕落鸿到来心中大喜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叫道:“燕馆主!宗主他陷入心魔境中,无法分辨敌我!”
燕落鸿皱眉,心中满是疑惑。他此前明明已经拼尽自身灵力,将金光的心魔强行压制下去,当时的情况已然好转,怎么会突然再次发作,甚至入魔?除非……他又见到了心魔诱因!!
未待他思考多久,金光已猝然出手,直奔他的面门。燕落鸿闪身避开,冲青龙喊道:“他之前见到谁了?!”
青龙咳了几口血沫:“乌玄…幻成了当日那竹妖!”
果然!
燕落鸿挥掌直取金光后颈,想将他击晕,而乌玄却缠身上来,不肯给他这个机会。燕落鸿怒道:“乌玄你找死吗!”
乌玄冷笑道:“是谁找死还不一定呢!”
燕落鸿之前为金光压制心魔本就受了伤,又担心一旦毫无保留地出手,立刻便会引发天雷之劫,一旦天雷落下,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,在场所有人都会被波及。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金光沦为乌玄的棋子。两难之间,他束手束脚,用的全是最低限度的灵力,仅够自保而已。
三人混战在一起,金光不分敌我,出手全凭本能,燕落鸿束手束脚,差点被乌玄偷袭成功。
伤重的青龙强撑着身子注视战场,突然他又闻到了那一抹熟悉的香味,立马大惊失色,急喊:“燕馆主小心这怪香!!”
而燕落鸿因为救人心切,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烈的奇特香味。此刻闻言立马屏气凝神,却发现自己眼前的场景已经开始发生变化,有人在喊:“阿鸿,你怎么了?”
下一秒,一只手掌便从他腹部穿过,燕落鸿吐出一口鲜血,目光恢复清明,眼前是面无表情的金光。燕落鸿挥掌把他击飞,捂住伤口喘息不止。
乌玄大笑:“燕落鸿啊燕落鸿,咳咳,天赋异禀又怎样,修行千年又怎样?!过不了情这一关,你迟早要死在他们手中!”
燕落鸿被乌玄戳中痛处,恼怒非常,而他心神一动,立刻又陷入了心魔境中。
面前好友朝他走来,微笑唤他:“阿鸿,怎么叫你也不回应?”
“阿鸿,你走吧,别再来了。”
“阿鸿…”
场中一派混乱。
燕落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显然已经陷入心魔幻境之中。而乌玄则肆意的笑了起来,“金光宗主,你瞧啊!他疯了!同你一样哈哈哈!”
金光被燕落鸿击飞数丈,吐出一大口鲜血,一时竟连站也站不起来,斜靠在碎石边上喘息。他此刻头痛欲裂——眼前一会儿是一片血海,无数残骸随浪浮沉;一会儿又变成废弃村落,尸首遍地血流成河。
何为真?何为假?
谁是敌?谁是友?
他彻底分不清了。
乌玄收住笑意,疾步闪身到金光面前,从袖中抽出一支玄色木簪。那木簪通体漆黑,簪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芒。
他口中默念法咒,抬手便要将那木簪刺入金光头顶——这鸡鸣峰下有一远古封魔阵,乃是千年之前玄心宗主所设。只要这木簪刺入金光百会穴,便会摧毁他所有神智,以其神魂血肉为引,开启远古封魔阵,打开魔界大门。
燕落鸿虽然来了,却不敢全力出手,又被心魔所困,此刻已陷入幻境自身难保。而玄心正宗的增援尚未赶到,只要杀了金光,一切都还来得及!
就在木簪即将刺入金光头顶的瞬间,一只黑色羽箭破空而来!
乌玄脸色一变急忙闪身,堪堪避开了要害,箭头擦着他胸口掠过,带起一蓬血雾,随即没入他身后的石墙之中,只留下一个小洞荡出些许烟尘。乌玄低头,只见胸前衣襟已经碎裂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,丝丝魔气从伤口中缓缓溢出。
下一秒,石墙轰然碎裂。那道箭气竟破墙而出,朝着来时的方向疾射而回——正是那没入石墙的羽箭,穿墙而出!
乌玄身影猝然消失在原地,在数丈外重新现形,胸口的魔气泄露得更快了。
乌玄抬头望去,只见空中盘旋着两只巨大的仙鹤,两道身影从鹤背上跃下,定睛一看,正是那沈家兄弟——年长者手持一架黑色长弓,弓弦已空,显然刚才那一箭便是由此而来,年少者手握一柄银色长剑,剑锋寒气逼人,正飞速向他杀来。
乌玄双目赤红,银牙紧咬:“又是你们两个!来的好,倒省得我再去找你们了!受死!!”
电光火石间,刀剑相接,二人缠斗在了一起。
仙鹤翩然落下,化作两个小童向燕落鸿奔去。朱宸濠接住飞回的羽箭,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,此时竟无法再度抬手,果然如婆婆所说,这弓,他最多能射出三箭,可惜,那一箭偏了寸许,没能要了乌玄性命。
傅玉书虽身怀利器,但毕竟修为尚浅,正面硬撼乌玄并不占优。然而乌玄先是被金光重创,又被羽箭划破胸口,那伤口魔气四溢、无法愈合,实力大打折扣。一时间,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。
青绿二童上前扶住燕落鸿,声音急切:“馆主!你怎么受伤了?!”
燕落鸿勉强从心魔境中缓回心神,看见他二人,瞳孔骤缩——他们来了,那沈家兄弟必定也到了。他急声道:“快带他们离开!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!”
乌玄挥出一刀暂时逼退傅玉书,冷笑道:“想走?没那么容易!缚仙阵已成,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!”
燕落鸿神色一冷,缚仙阵的威名他是听过的,一旦开启,可入不可出,任你有天大的本事,也只能困死其中。而且,身处阵中之人皆会受到阵法压制,修为越高压制越狠,难怪他一直感觉自己的妖力在飞速流逝。这乌玄居然连缚仙阵都知道,他究竟得到了何人指点!?
绿儿一听“缚仙阵”三字,瞬间化为原形,两爪抓起燕落鸿的臂膀便欲带其飞离。青儿阻拦不及,急喊:“绿儿不可!”
话音未落,便见绿儿刚飞起不到一丈便被一股无形屏障猛然弹回,连带着燕落鸿一起重重摔在地上。青儿急忙上前扶起,神色焦急:“馆主!你怎么样?!”
燕落鸿被摔得头晕目眩,甚是无奈地咳了两口血沫。腹部的伤口被绿儿这么一折腾,裂得更厉害了。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玉小瓶,倒了一把药丸吞下,又递给青儿一粒让他喂给绿儿,叹口气道:“暂时走不了了。你们带沈家兄弟躲起来,能躲多远躲多远。”说罢把剩下的药丸捏碎敷在伤口上,撕下一截衣袖将腰腹裹了两圈,拿腰带胡乱绑紧固定,便抬步向打斗处走去。
朱宸濠此时正全神贯注盯准乌玄,只待合适的出手时机,这最后一箭万不可再有偏失。
傅玉书挥剑如雨,将乌玄死死缠住,眼看燕落鸿已在数丈之外,乌玄狠下心来咬破舌尖,将一口污血向前喷出,傅玉书急忙闪身躲避,却仍有些许血点溅落在其衣袍之上,瞬间便冒起剧烈的黑烟,衣袍被腐蚀出几个大洞,傅玉书毫不迟疑将外袍解下远远丢出,却在此时被乌玄一刀劈在后背,顿时感觉背上一阵闷痛,踉跄了几步。
乌玄一击得手,燕落鸿已到近前,他口中快速吟唱出一串诡异法咒,周身瞬间便被魔气笼罩,场中黑雾复现,黑色藤蔓快速射出袭向众人!
“血魔藤?!”燕落鸿面寒如冰,挥手撒出一道法咒,击散四周黑雾与藤蔓,一把扼住乌玄的脖颈,厉声喝到:“说!谁给你的这些东西?!”
乌玄被扼住咽喉,脸上却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,嘶声道:“你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