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。
似乎天地都静止了。
金光终于杀光了所有的妖魔。
天地环宇之间,仿佛只余他一人。
无边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裹在其中。
无尽的血光在脚下蔓延,倒映着他赤红的长发和空洞的双眼。
他站在尸山血海之间,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,想不起自己在这里做什么,更想不起——这些人,是谁?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满手是血。
天空中传来巨大的吟诵之声,如钟如磬,又像千万人在齐声诵经。那声音灌入耳中,金光顿觉头痛欲裂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颅骨内嘶吼冲撞,要将他的意识活活撕碎。他双手抱头,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。
“是谁?!”
“何方妖孽给本座滚出来!!”
一道怒喝携着如山的威压当头砸下:“孽徒金光!还不快快醒来!”
金光猛地睁开眼。
面前是一张怒目圆睁的面孔——白发白须,精神矍铄,正是大长老。他手持玄心古镜,镜面清光流转,正直直照向金光的面门。而在大长老身侧,还站着一位青衫公子,手持握竹扇,神色凝重。金光瞳孔微缩,这人好生眼熟——不,不对。他是那竹妖。他竟没有死?!
大长老厉声怒喝:“孽徒!可看清楚了?!”
陶醉合拢竹扇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金光宗主,危难当前,切莫再被那邪魔占据心神。”
金光怔怔地望着他。那竹妖没有死。他正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危难当前。金光颤抖着将目光从那袭青衫上移开,移向满地的尸骸,移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——这些妖魔,这些弟子,都是他杀的。是他亲手杀的。而面前这个曾被他随意定下善恶,判了生死的竹妖,却在劝他醒来。
有情妖非孽,无情人非人。
金光悟了。
玄心古镜的镜面中,一道黑影嘶嚎着扭曲挣扎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。困扰他多年的心结、愧疚、恐惧与偏执,在这一刻豁然贯通。金光再度睁开眼,眸中一派澄明,再无一丝阴翳。
清醒后的金光,目光掠过大长老,掠过陶醉,掠过场中的众人,最后定格在倒在血泊中的燕落鸿身上。
燕落鸿双目紧闭,面色如死灰,躺在一摊乱石之中。腹部的贯穿伤仍在渗血,左肩碎裂处的肿胀已蔓延至脖颈。他已彻底沉入心魔幻境,对外界毫无反应。
空中黑云翻滚,雷电蓄势待发。那是燕落鸿引动的天雷之劫,压抑至今,已到了不得不发的边缘。
金光知道,燕落鸿法力高强,若他当真想活,以他的修为,纵然是天雷也未必扛不过去。
金光抬头望向那片压顶的浓云。
他自幼在玄心正宗长大,父母为妖物所杀,一心修道斩妖。燕落鸿骗了他十年,他恨了他许多年,也将这恨意倾泻了许多年。每年八月十五去崂山约战,屡战屡败——他自己也不知道,究竟是真的想杀燕落鸿,还是只是想找个理由去看看他。
现在这个人倒在他面前,浑身是血,心神涣散,眼看就要被天雷劈得形神俱灭。
金光看向天空,沉声道:
“众人听令!”
“是!”
“结阵护法!”
“诺!”
“天地无极,玄心正法!”
他咬破指尖,以鲜血在虚空中画下一道符印,双手结印推出,周身灵力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冲云霄。
“玄心镜!启!”
随着金光一声轻喝,那面古朴小镜飞至半空,悬在燕落鸿正上方,开始缓缓转动。每转动一周,镜面便扩大几分,最后竟长至一丈有余,将燕落鸿整个笼罩在镜下的阴影之中。
朱宸濠面色凝重,紧盯着场中变化。傅玉书抓着他的手臂,紧张道:“金光怎么回事?他是打算救燕落鸿,还是打算在天雷劈死他之前自己先把他杀了?他刚才说什么了?”
朱宸濠缓缓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神识初复,我只听清了三个字——人非人。”
傅玉书面色一白:“那完了。他自己都不准备当人了,又怎么会去救一只妖?那龟甲不能用吗?”
朱宸濠不知该如何解释,若只是他一人性命,丢了便丢了,但他不能带着玉书一起死。正在此刻,陶醉的呼声传来:“沈兄——小玉!你们快离开那里!!”
陶醉是半妖之身,对天雷有着本能的畏惧。此刻天雷威压已压至头顶,他呼吸都变得艰难,却仍竭力朝二人挥手。
朱宸濠与傅玉书不再迟疑,急忙起身后撤,与陶醉一道躲至一块大石背面。
另一边,伤患已被尽数护送下山。余下的玄心弟子在大长老的指挥下以玄心镜为圆心向外散开,在数十丈外站定,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。大长老位于阵眼,与一众弟子同时结印,口中唱道:“雷霆诸法,驱邪镇祟,邪祟已诛,且归且去!”
朱宸濠朝大长老喊道:“前辈——这是在做什么?”
大长老拂去额头的汗珠,目光片刻不离场中:“做什么?跟天抢人啊!现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,剩下的,只能看天意了!”
众人皆惊,“宗主要救一只妖?!”
大长老目光紧紧盯住那面巨大的古镜,一边结印一边头也不回地冷哼,“废话!他跟燕落鸿又没有深仇大恨,再说燕落鸿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都是因为这小子么?!”
傅玉书一时语塞,低声腹诽:“你到底是谁家的长辈,怎么看起来还更心疼燕落鸿一点儿?”
陶醉忙问:“我们可还能帮上什么忙?”
大长老摇头,面色凝重:“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。只能指望老天慈悲,别把大家一波带走。”
众人闻言皆是沉默。
说话间,一道天雷破开云雾劈向地面,随着轰隆隆的声响,大地都震颤起来。耀目的白光夺去众人的视线,天雷击中玄心镜,发出巨大的声响,如同百斤巨锣轰鸣不止,电光迸裂开来向周遭射去,却被早已在各方位站定的玄心弟子导入地下。
待雷声过后众人缓过神来望向场中,发现一切好似皆与先前无异,只是玄心镜上多了一道闪电般的裂痕,尺寸好像也比初时小了一些。
“挡住了?!”傅玉书惊讶道。
众人屏住的呼吸还没来得及松开,第二道、第三道天雷已接连劈下。一道比一道粗壮,声势一道比一道暴烈——仿佛上天发现自己竟被一群凡人联手欺瞒,已然彻底震怒。
大长老脸色骤变:“不好!撑不住了!”
众人立刻看向场中。接连承受三道天雷后,玄心镜上已是裂痕遍布,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爬满整个镜面,仿佛下一刻便会崩成一摊碎片。远处的金光面白如纸,鲜血从唇边不断溢出,身形也有些不稳。周边护法的玄心弟子更是被天雷余波轰得东倒西歪,勉力支撑却已摇摇欲坠。
然而第四道天雷并未像之前那般紧随而至。云层越压越低,沉甸甸地悬在众人头顶,雷光在云层深处蓄而不发,越来越亮,越来越密——仿佛苍天正在酝酿一道足以将一切碾为齑粉的雷霆。
朱宸濠立刻想去摸出怀中那枚龟甲,指尖却触到一冰凉事物,脑中灵光一闪,突然想起桂婆婆给他二人的银丝软甲。他一边解甲一边喊道:“小玉!护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