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殷书知道这封信是脆弱的、珍贵的、独一无二的。
但是他还是没忍住让眼泪掉在了上面,晕开墨渍。
“为什么,为什么现在让我看到这个……我明明都已经……都已经忘记了……”
那些美好的、残忍的、温柔的、恶心的记忆交织在了一起。
他们说没有找到格蕾丝的尸体,可是陈殷书在瓦尔登湖畔的石堆里发现了她残缺的一部分。
身体不见了,只剩下缺了一大块头骨的脑袋。
大概是被食腐鸟类叼回来的。
陈殷书想要哭嚎着说,妈妈,今天我难道要抱着你的头颅入睡吗。
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八岁的时候是怎么把自己母亲的头埋进土里,又是怎么看着身边熟悉的、胜似亲人的长辈一个个死去,这些回忆原本已经随着战争的远去尘封了。
可是梁豫用一封没有拆开的信强行将它们再次唤醒。
陈殷书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把吃进去的蛋糕全吐了,跪趴在地上没有声音地抽搐。
梁豫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,就看见他满脸是眼泪,张着嘴困难地呼吸。
陈殷书没有觉得那么痛苦过。
他觉得全身上下的温度都在流失,眼睛和脸都是湿的,耳朵边一阵阵地响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己在哭。
梁豫用手背擦去陈殷书脸上的眼泪,他想要说什么可是盖不住陈殷书自己的声音。
那种哭泣不是弱小的、惹人怜惜的,而是一种歇斯底里扭曲的哀嚎,一边哭还一边从嘴里呕吐,好像那封信并不是什么温情的话语,而是把他肢解的利刃。
陈殷书嘴里不停重复着“我都已经忘记了”“为什么要说这种话”如此种种,看得梁豫心脏附近的肉一跳。
陈殷书蜷着身体,呼吸紊乱而艰难,悲伤的时候就连支撑人活下去的气息都被挤压得难以进入。
梁豫看这个孩子只有出气没有吸气,他赶紧叫人帮忙扶起来,靠在墙沿,用湿纸巾捂向陈殷书的口鼻。
“不用不用那边等会再收拾……”梁豫摆摆手阻止了一旁拿了拖把来的小芬,“你按住他的肩膀,让他背挺直……对。”
“殷书,殷书啊,你能听见我讲话吗?”
陈殷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梁豫想了想,他换了种语言:“伊索,你可以听见吗?”
陈殷书颤了颤,然后点点头。
“慢慢呼吸,来,听我说,我按脖子的时候你吸气,松开的时候呼气,好吗?”
梁豫闷着陈殷书的口鼻,引导他调整呼吸的节奏,大概缓和了八九次,陈殷书咳嗽一阵,肺才重新开始正常鼓动。
他脸色涨红,绿眼睛迷茫又恐惧地停留在天花板上。梁豫拿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,伸手把人横抱起来。
他感觉陈殷书在怀里是完全瘫软的,像死了一样,骨头贴着肉。
梁豫抱着他,把omega放在沙发上,用指腹按压他手臂上的穴位。
他没看过那封信,也不明白陈殷书为什么这样,可他没开口问,只是一遍遍重复说:
“I'm right here.(我就在这里)”
陈殷书躺在靠枕上好久才隐隐能吐出几个字。
“对不起。”
梁豫不知道他是对谁说的,所以没有回应。
他感觉陈殷书的手臂是那么细那么苍白,而这句话飘过耳边又是那么无力。
沉默又在他们之间扩散,就好像彼此能够相连的方式只剩下呼吸。
遥远而绝望的画面在陈殷书脑海里一帧、一帧地闪着,他好久才能看清梁豫别墅里熟悉的天花板,冰冷的身体回复了一点温度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要给我看这个……”
梁豫听见他用气音很迷糊地问。
“因为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听见身边的人这样说,陈殷书露出了又难过又复杂的神情。
梁豫又说:“因为你原本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“你知道吗,你爸爸妈妈都是很厉害的人。”
“但是你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回报。”
陈殷书眼睛转了转,看向梁豫:“什么意思……”
梁豫蹲在沙发前,他第一次平视向了陈殷书的眼睛。
“有一些本来该属于你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。所以可能……你没有那么多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愿意听我讲来龙去脉吗?”
………
………
西州政务办公室,早上九点四十七分。
扶怀一只手抱着三个厚实笨重的文件袋,另一只手拿着刚冲了枸杞的保温杯,耸起右肩推开了门。
“区长,李处长对下午组织部会议还没有回电,人事那边交上来的干部名单我略微做了调整,许昌和林煜华那边相关的都剔除掉了,昨天关于南区港口钢件运货已经通知下去,我们……”
“咔哒”一声,程以先忽然把手中的笔扔到桌面上,打断了扶怀的话。
“港口?”
程以先早期也是区长秘书出身,对自己的下属要求更是极尽严厉,事无巨细那是本分,一旦犯错免不了一顿痛骂甚至是毫无征兆的扫地出门。
扶怀跟着程以先也有半年了,只是一个简短的问句他就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汇报有了纰漏。
他把保温杯放在程以先面前,马上改口说:“我等一下会通知岑会长让他们先提上个月的军用品……”
程以先拿起保温杯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扶怀。”
扶怀整理桌面的手一顿。
“港口先停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