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东西梁豫并不稀罕,也不少见。
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切那么刺眼过。
这里随便一件摆饰,脚下任意一块砖头拆下来,陈殷书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说不定就不会连字都不认识。
他不会被饿得那么瘦,身上还染着那么多坏毛病,变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。
梁豫脑海里想象着,要是陈殷书在景城去念了小学,他像那些西州随处可见的娇气小孩一样胸前戴着少年徽章,会混着人群上下学,会蹦蹦跳跳地喊老师好,脸蛋说不定还留着点婴儿肥,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用那种充满野心和朝气的语调喊他梁豫。
拿走这笔钱的人或许只是将它用在了一张地毯或者一瓶酒水上,可是陈殷书就这样变成了一只肮脏的老鼠。
如此惶恐、萎缩、狼狈地孤独生长在角落里。
在享乐无度的宴会上,成堆的蛋糕倾倒,魔术师从帽子中抽出一把把灰红的钞票,游客们也只是感叹表演的神奇,无人在意飞舞在空中的纸钞,好像那只是普通的、装点氛围的彩带。
梁豫无心观赏,他提前回宿舍了。
他没拿宴会上送的伴手礼,只是捎了一副扑克在手里把玩着,他将牌面摊开又收上,在指尖分拆又合拢,最后抽出来一张红心Q,圣经中的女英雄朱迪斯手持玫瑰,镜像躺于牌面上。
梁豫想了想,捏着牌给扶怀通了个电话。
扶怀刚开完会,让他有什么事快说。
梁豫又从扑克牌里摸了一张出来,这次是红心A。
“这次竞标我感觉那边有问题。”
扶怀道:“不会吧,公企欸。标准都是一定的。”
“他们临时变卦,让我们先跟几个药企融资。”
扶怀愣了愣:“为什么,突然跟他们融资有什么意义吗?”
梁豫啧了一声:“一群贱货,想要东西不想给钱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,谈判给的多少天?能不能争取咬死不松口?”
“先不说这个,我跟你讲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梁豫道:“我昨天查了一下陈殷书的补助情况,他爸的资料可能被人篡改了,导致他的烈士助款有一大笔钱没有拿到。昨天找了一下以前的报告,这个事情可能和章……”
他随手又抽出一张牌,黑桃K。
梁豫看着牌面顿了顿,继续道:“这个事可能和章丘有关。”
“章丘?电网那个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个家伙的确挺会搞事。不过应该不影响这个项目,波及不到。”
“这次接待人员里有他外甥。他外甥跟他们家姓,关系挺亲近的。”
“也挺正常。”
“我在想要怎么办。”
“怎么办”这三个字,从梁豫口中吐出,竟然有了几分无力。
扶怀道:“你先说说你现在怎么想到吧。”
梁豫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松开手中的牌,牌落在桌角。
“不要了。”
“不要了?!”
扶怀万分惊异。
“你因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就不要这个项目了?你不是一直都想往北海……”
梁豫那头安静得可怕。
扶怀试探性开口:“因为陈殷书啊。”
梁豫道:“他之前真的过得挺难的。我有点赚不了这个钱。”
扶怀沉吟半晌。
“你不要跟我说你还想搞章丘。”
“不是针对他,是想帮陈殷书把户籍弄回来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。”
梁豫转移了话题:“你要这个标吗?如果你没打算放手,这个钱就给你了。”
扶怀对人际关系非常敏锐,他暂且没有跟梁豫终止合作的想法,自然也不希望维莎和康达的步调错开。
“你要是放了我也不参加了,别到时候其他合作出现利益分歧。”
梁豫看着散落在桌上的扑克:“你想好了?”
扶怀失笑:“这话明明应该我跟你讲。”
梁豫下了决心的事情就不会摇摆:“那我们明天回西州了。”
扶怀还想劝两句:“欸,你不觉得这样根本不值吗?明明解决方式有很多。”
梁豫不知道怎么说,最后来了一句:“我不想骗小孩。”
扶怀调笑起来:“哎哟我们梁总果然单身那么久是个好男人呢……”
两个人之间气氛轻松了点,梁豫又道:“我到时候会跟扶默讲清楚。”
扶怀道:“我们小默可是要对你失望了,你可得好好解释一下。”
“知道,我回头请她吃饭。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