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六月份,是青黄不接的日子,对穷人来说,这两三个月最难遨。库存的粮食已经吃完,种子还刚下地。这个时候,许多外乡人牵儿带女来车桥乞讨。这些乞讨人,多大是河南、浙江人。今年河南旱灾,浙江水涝,乞讨的人特别多。
也有变相乞讨的,诸如化缘、算命、耍猴、舞狮、风水师,地理师,等等等等,五花八门。
车桥人十分善良,无论谁乞讨上门,他们都会热情的,即使家里只有一斤米,也会施舍几两。
有一个风水师,听口音是咸宁人,他牵着一匹瘦小的骡子。骡背上放在一个破旧的包袱,包袱放着行李、书籍、干粮等杂物。
这风水师年纪不大,看其样子不过三十,他长得优雅帅气,有一个标准的风水师做派。
风水师在车桥借宿了两天,把车桥家家户户都看个遍。每到一家,都能说出一套一套的玄学术语,车桥人对他佩服不已。
为了驱魔祈福,风水师在一些人家的大门上画了个符。这个符画得十分简单,他是把半年前货郎客所画的小圆圈描得粗了些,浓了些,再在小圆圈中间画了一道横杠。
他对所画了符的人家说,这是一驱魔避邪的符,不要把它擦掉,不然会对家人不利。
车桥的大嫂大娘们对他感激万分,并表示,一定要看好门符,绝对不会让那些捣蛋小家伙把符擦掉,如果哪一小孩子有意或无意毁了符,定会跟他没完。
风水师来到了阮八婆的家,他和阮八婆非常谈得来,两人交流了经验,沟通了感情,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。阮八婆的神学是一个云游方士传给她的。她觉得今天这先生的本事比原方士的本事有过之而无不及。阮八婆心里想,如果能从此风水师的口中得到真传,那她定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。
阮八婆热情请风水师留宿其家,并命孙女郑巧巧为风水师捧上茶水。风水师看着小巧玲珑的女人,点头称赞,说此女今后定有大福。风水师也在阮八婆家大门画了一个同样的符,算是对阮八婆留宿的报答。
见水师来到了马三娘的家里。这马三娘,可不得了了,他见到年轻的风水师,热情得不知所措。走到厨房忘了拿碗,走到客房,忘了倒水。尿急了,进了厕所,把尿闭没了。
马三娘对任何客人都没这么热情过,也从没像今天这样慌过神,也从没有像今天这般见人拘束。
好不容易把茶水准备妥当,这才坐在风水师的面前洗耳恭听。
风水师一套一套的说教使得马三娘赞叹不已,她非常喜爱这位年轻的风水师,有种纳为孙婿的想法。
马三娘要留风水师住上一宿,要亲自为风水师做一顿丰盛的午餐,她把一整条腊猪蹄取了下来。这条猪蹄挂在炉上整整半年,无论做什么大事,她都舍不得取下炖掉。
马三娘系上了围裙,挽起袖头,理好头发。亲自添柴烧饭。
锅里沸腾起来,猪蹄香味扑鼻。七八个小孩子站立灶旁,他们的眼睛紧盯着锅中,口水直流。
“去去去——”马三娘黑着脸,“一个个馋猫的样子,在客人面前丢人现眼——”
“奶奶,我要吃肉!”
“奶奶,给一小块我可以了吗?”
“孩子们,我们是平常人家,这肉可不是随时可以吃的。等过年了,我一定让你们吃个够!”
可是,孩子们谁也不想离去,他们站得更近了,前面几个扑在灶上。马三娘不得不把锅盖紧盖起来,对外叫道:“凤香,过来一下!”
郑凤香跑来,问道:“奶奶,什么事?”
“把他们都拉出去!”
郑凤香好说歹说,才把小弟弟小妹妹拉出厨房。
饭菜熟了,桌面摆起一个大火锅,再是几个小菜。风水师坐在桌旁,马三娘陪在旁边。
“先生,吃吧!家里没好招待,请先生别介意!”
“大娘,你太客气了——”
风水师抬起筷子夹起肉,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。也许风水师长期没有吃肉,吃相十分难看。
这群不识相的孩子们当然会陪在餐房,但他们慑于奶奶的权威,不敢过于靠近。
风水师大块吃肉。孩子们口水直流,好像这肉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。
风水师每吃一块,孩子们浑身颤抖一下。
风水师没顾看孩子一眼,他吃了一大块又一大块,不多时,一个大火锅被他吃得精光。
风水师吃饱了,他伸了个懒腰,打了几个饱嗝。为了报答马三娘感情招待,风水师不得不又说了几句好话后,便要告辞。
马三娘立即把孙女郑风香喊来,以为风水师添茶的名言,让孙女与风水师近距离见面,如果孙女与风水师有情缘,她会不惜颜面向风水师提出纳婿的要求。
马三娘悄悄的问孙女,是否同意嫁于风水师为妻。
没想到,郑风香摇了摇头。
她说:“我看这风水师眼里带着邪气,定是不规不矩中人——”
“凤香,奶奶的目光不会错的!”
“奶奶,你别说了!”
马三娘摇头叹惜:“唉,世间最好的姻缘就这样失去了!”
马三娘也没过多强求,主要原因是这个风度翩翩的风水师,吃相太难看了。并且,吃起来,不顾人家的感受,一群馋猫似的孩子站在他的身旁,他全然不理,一味吃得津津有味。
饭后,风水师来到了郑十五六的家里,与郑十五六的父亲郑多贵聊了起来。
郑多贵又谈到了出战王家墩一事,他的脸上又是乐开了一朵花。
风水师夸了一番后,也在郑多贵家门口六上描了一个圆圈,在圈上画了一根横线。
第二天,风水师来到了富河南岸,他直接来到了烈马回头郑遐当的家里。
老夫人也很热情,把风水师迎进家里。风水师在家里转了一圈后,正襟伟坐于堂屋之中。
“老夫人,恭喜你!”风水师喝了口茶,清了清嗓子,“密集之山,犬牙交错,群鹤相攒,重叠迂回,乃大吉也。水流情意顾内,步步回头,乃大贵也。拨水能归库,富贵丁寿兴......”
风水师高深的术语,老夫人一时难懂,但大富大贵老夫人还是懂得。
听了这些好的字眼,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来。老夫人非常大度的摸出十几枚铜钱,还送了一升米。
风水师收了钱,把米收入囊中。为了对老夫人施舍的感谢,风水师也在老夫人家画了一个同样的符,并且还要对此处风水看得更子细一些。
老夫人陪着他,从屋前走到屋后。
屋后面的院子内,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,他们正在梅花桩上你来我往。
两孩子生龙活虎,矫健如飞。
风水师看着,他的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了。他呆呆的看着,脸上掠过丝丝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