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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第 4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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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几天过去,郑遐仁已心力交瘁,体重锐减十几斤。他脸上无肉,眼睛发黑,皱纹又深又密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。

这天下午,郑遐仁与郑昌柏一道回家,走进卧室,见方桌上摆着几个菜,灶上的肉汤沸腾着,散发出深厚的香味。

郑遐仁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郑昌柏。

郑昌柏笑着说:“族长,今天是你七十岁生日,我特吩咐家人备了几个菜。族长,不能大摆宴席,请原谅!”

“昌柏,你真是个有心人!”郑遐仁眼睛湿润了,不知是感动还是悲伤。他把拐杖放下,坐在椅子上,指着桌面上的菜,“这么好的菜,这么多的菜,今天,我真要好好喝两杯!”

郑昌柏立即上前,倒了酒,坐在郑遐仁的对面,他先为郑遐仁夹了菜,接着捧起杯,双手递给郑遐仁。

郑昌柏站着,双手捧起杯。

“老爷,你辛苦了!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
郑遐仁仰起脖子,一口干了。

郑遐仁咳了一阵,捂着胸口,接着叹了口气,坐了下去。

“唉!”郑遐仁擦了擦眼,仍然止不住泪水,“没有想到,这种情况,在你家里过七十生日!”

“族长,对不住你!”郑昌柏哽咽着,“汤、国两行人并没过恶,上天对我们怎么这样不公平!”

郑昌柏也哽咽了,他又为斟满了酒。

这时,门外“咚”的一声。

两人出门一看,郑正度倒在地上,他昂起头,伸出手,示意两人不要靠近。

“别,别——”郑正度极力说出两个字,他已没力气说下去了,他的嘴开始呕吐。

郑昌柏心里一凉,他知道怎么回事了,他立即上前。郑遐仁把他叫住。

“昌柏,别动!”郑遐仁说,“快叫几个人来!”

郑昌柏连忙出去,不一会儿,郑正奇几人来了,他们都穿着防瘟疫的衣服。几人同时帮忙,把郑正度搀扶到了后面的卧室。

“儿呀,怎么办,怎么办呀!”母亲来了,老人家声嘶力竭,她扑向前去。

郑昌柏把她拉了过来。

“上天呀,你就让我顶替我儿吧!”母亲跪在地下,不住嗑头。

“他娘,不是哭的时候,赶快熬药。”郑昌柏把妻子扶了起来,去了柴房。

郑正度染上了瘟疫,不几天,死了。

郑昌柏把自己一副红木棺材给了儿子。

抬棺木由十二人组成。可是,在这特殊的日子,所有的程序都减了,抬棺木也只几人。

郑昌柏亲自为儿子抬棺材,他边走边流着眼泪,边走边呼唤着儿子的名字。

从阳湖湾走过六斗湾,再上佛如岭。

这里已有七八十座新坟。看着这一座座坟墓,大家心里无比伤痛,有几个人大声哭了起来。

埋好儿子,郑昌柏独坐在儿子坟前,他心里在滴血。丧子之痛和瘟疫已压得他快要崩溃。但他必须得挺住,疫情还在继续,有很多的事还要他去做。

郑昌柏抽了几袋烟后,为儿子倒了几杯酒。

“儿子,是我害了你。不是让你上前,你不会这么快离去。儿子,父亲有罪!父亲有罪呀!”郑昌柏倒了酒,他装开双臂,大叫:“天呀,还我儿子!还我儿子!还我族人!”

郑昌柏跪在地上,头嗑在坟前,两手不住擂击土石。他的头磕破了,两个拳头皮开肉绽。

郑昌柏的痛哭声惊动了准备归巢的鸟儿。两乌鸦在坟地上空盘旋,他们“哇哇”叫着,飞向远方。

夕阳西下,晚霞如血。坟地空旷而寂静,无比凄凉。

郑昌柏艰难的站了起来,他拖着沉重的脚步。他的脸满是血,手上的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下。

他昏沉沉的,感到天昏地暗。他一晃一晃的下了山,走到上月沟把脸洗净,在沟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。

他想,他不能倒下,他必须站起来!

郑昌柏回到家里,又和郑遐仁一道走在村中。

两人在上月沟路边的槐树底下坐着。周围已没有了人,只见归笼的鸡鸭“嘎嘎”叫着,狗也无精打采的,几只猫在廊檐上跳上跳下。

阳湖湾没了原来的生机,已是一遍死气。

“昌柏,最近两天怎么样?”郑遐仁非常憔悴,说话非常吃力。

“老爷,最近两天,情况有所好转——”

“这就好!”郑遐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他拿着拐杖,撑在地上,准备站起来。可是,他没这个力气。郑昌柏立即上前,把他搀起。

郑遐仁喘着粗气,接着重重的咳了一阵。他的脸色发黑,眼睛无神。

郑昌柏扶着他,问道:“老爷,你怎么了?”

郑遐仁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!我们去村里走走。”

郑遐仁走在前面,郑昌柏紧跟他的旁边。

大家听到门外的咳嗽声,听到拐杖敲击着石板的“当当”声,都走出来。坐着的,站着的,蹲着的,靠在墙上的,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忧伤和无奈。他们看着这位老人走着,面容憔悴,步履蹒跚。他们知道,这老人已豁出了生命,他们更知道,这样下去,老人时日不多了。

不少人脸上挂着泪水,他们向为了他们活命日夜操劳的老人投着敬佩和感激的目光,他们心里祈祷,愿上天保佑老人,保佑阳湖湾渡过难关!

几天后,郑遐仁突然感到身体不适,不多时,他上吐下泄,只两天时间,老人家卧床不起了。

卧室只有郑遐仁与郑昌柏两人,郑遐仁躺在床上,他气息微弱。昌柏站在他的床边。

一张笨重的桌子上面燃着一盏油灯,灯光在微风中摇晃,即将熄灭。昌柏立即上前打了个手罩,接着把灯火挑得大了些。

郑遐仁睁着眼睛,他的神态十分安详。他静静的听着外面大火“噼里啪啦”的声音,看着从窗户映进的火光,郑遐仁凝视着火光,好似在想什么心事。

“老爷——”郑昌柏轻轻叫道。

郑遐仁没有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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