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的霍去病也长叹一口气，就着泥泞不堪的地面上，顺势一坐，单手撑在膝间，神色落寞。

大娘一眼注意到，掩手凑上霍去病耳边，极其谨慎而又小心翼翼的眼眸打量四周，哑声道。

“我说小伙子，你怎么不去当更卒，好养你家小娘子啊？这小姑娘身子板弱的啊，别犹豫啊，时不待人，否则小娘子可就日后没个……”

更卒，一般在即将打仗缺人时，官府会到处查清各户籍，让十六七岁的少年上战场，而家里人则得到一定的照顾。

大娘这话一出，语气有些唏嘘：“不过也快了，很快你也会被抓了。”

现下战事平缓，何来抓壮丁一说。

霍去病顺着她的话，神色不免凝重，却只好维持着：“大娘，我应该去吗？”

随即一脸担忧地看向林黛玉，眸中透着几分不舍与恐惧。

不知道的，以为他是第一次上战场，有命去无命回的新兵。

算着年纪，是这样的。

可他分明也才十七岁。

林黛玉眸中蓄起热泪，假戏真做般涌上心疼的情绪紧聚在鼻尖，嘴角扬起，与他回望。

霍去病顿了顿，试探性地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别怕。”

大娘一听，那还了得，伸手朝着空中挥舞，压抑许久的情绪得以爆发：“这背后的人，我们招惹不起，到底是打的什么仗，谁都不敢想，能跑就跑出陵州啊。”

眸中有些心疼，似是在透过霍去病在看某位旧人。

既然不是匈奴。

那就只剩下自家了。

这是一场几乎难以接受的猜想，却又在此刻不得不思索，到底准备了多久，何时开始？

偌大安国下的盛世安康，此刻风雨欲来，然不敢多等太久。

大娘又希望霍去病去，却又不希望。

这自相矛盾的话，林黛玉猜到了其中一二。

“大娘，您家中是不是也有人被抓去，所以您也希望我夫君去。”

被戳破心思的李大娘抱着怀中的孩子，哽咽道：“在这件事发生前，我认为，既然我丈夫也被抓去，我为何还希望别人安然无恙，可我手里的襁褓婴儿一直哭着，二位年纪也如同她一般，我也不想害了你们。”

林黛玉沉默片刻：“我约莫学过一些医术，发烧我能解决些，家里应该还有些生姜和葱白吗？”

大娘喜极而泣：“有着的，这有着的。”

霍去病也安抚道：“人之常情，我想去，看看能不能把您丈夫救出来，可有名字。”

“叫老学。说是李大娘的丈夫，别人就晓得了。可这地很危险……”

霍去病语气坚定：“那才更要去，否则日后我的娘子没个安稳，到时我束手无措，会更后悔。”

二人相对视，神色坚定。

霍去病探着李大娘说的方向，暗中靠近，不料刚一在附近，两个身形威猛的大汉，直接上手把略显娇弱的霍去病虏了去。

林黛玉哭的梨花带雨，依依不舍地靠在窗边小声啜泣。

那大汉当即把门前的柳树连带拔起，扯着大嗓子：“再哭，你就跟这棵树一样。”

于是乎，大汉倒拔垂杨柳。

林黛玉想起诡异的事，顿时哑住。

人一离去，林黛玉在屋内熬起药，神色平静，与适才那哭哭啼啼的守家妻大相径庭。

李大娘看愣了：“小娘子，你居然……”

昔日总是这般应对一切的林黛玉释怀一笑，加大火候，转身看了看入睡的孩子。

“因为哭，他会心疼，而我也难受，所以我才更应坚定些，相信他会回来。”

李大娘哀怨地叹了口气：“我从前也是这样觉着的，可自打孩子她爹一走，我就觉得天塌了。”

难得在如此危机的事态下得以喘息，林黛玉放慢步子，开始与她交谈。

也好让大娘紧绷的弦得以松动。

“可是我觉得并不是，家里头的石磨，还有收来的麦子，家里的每件事，哪件不是你精打细算的。”

李大娘被说得难免脸上泛起红晕：“我这些日子，其实很多没做，而且这都是小事。”

林黛玉仔细闻了闻药壶，见时候到了，约摸从前湘云叮嘱的，多做思索，便轻踢裙子，找了地坐了下来。

“这不是小事，你做的同样很重要，你所见到的，都做得很好，而外边的天地如此广，或许你会更厉害。”

李大娘心理被哄得可开心了：“小娘子，你是不是读过好些书，我从前给富贵人家送过粮，她们嘴里啊，能说会道的，可比我说得麻溜多了。”

“对啊，我学过。”

林黛玉神色落寞地说着本以为会引以为傲的表情，却在此刻只剩哀叹。

“小娘子怎么不高兴啊？”

林黛玉淡笑一声：“我觉得很遗憾，若是大娘你也会，读了我见过的山与海，说不定便不会心里难受了。”

与此同时，李大娘神色僵住。

“其实，我名冷绾青。”

一个依稀年幼的女童，变成了如今白发丛中过，面色因常年劳作而蜡黄暗沉。

却在此刻，她开始拿起布擦了擦脸，试图擦去些东西。

林黛玉静静听着故事。

“我丈夫总说，你这名太难念了，干脆跟我姓，就叫李大娘了，周围的人念着绕口，索性便都叫我李大娘，久而久之，我发现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了。

可我分明不到二十三岁，为何总叫我大娘啊。”

林黛玉：“冷姑娘的名字很好听。”

“我也觉得。那姑娘你可不可以跟我说说，这些字对应什么意思啊？”

“远山长青，绾住欢喜。”

林黛玉解释：“一切美好会常伴你左右。”

冷绾青听得活蹦乱跳，忍不住向外面赤手空拳乱作一阵。

林黛玉头疼道：“冷姐姐，不喂孩子了？”

“先等一会儿。”

林黛玉：“？”

适才那位抱着孩子一脸苦相的母亲去了何处？

“我好久没施展拳交了，其实我功夫不错，能打我那草包男人三十个。”

亲生的不要了啊。

说归说，闹归闹。

林黛玉最终无奈道：“你也喝些，身子刚折腾不久，我去喂。”

心里一阵哀伤。

湘云要是在，说不定这街上流民都有个去处。

榻上的婴儿哭啼声不止，林黛玉怎么安抚也不起作用。

反倒越哭越大声，实在无法安抚。

冷绾青从外头进来，接过她手中的药，三下五除二的动作一气呵成。

甚至小孩还打了一个嗝。

林黛玉崇拜的眼眸亮闪闪的，双手鼓掌：“冷姐姐，你好厉害啊。”

“有没有说过，姑娘你长得可心疼？”

林黛玉疑惑：“心疼？”

可怜吗？

冷绾青将怀中幼女哄入睡后，一下神清气爽：“说你讨喜的意思。”

“你姓什么。”

林黛玉乖乖回道：“林，你不问我唤何名？”

“不重要，以后我管定你了。”

她站在光影下惟留的间隙中，大拍胸脯，语气真挚，向她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