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暮非很别扭地说:“也不是怕你……”
许翎竹无可奈何:“你实在没有必要,和方恂比较。”对她来说,还是开门见山比较简单。
但她看见宗暮非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了。
他抬起头望着她,整个脸上都是震惊,他问她:“你知道?”
“我又不是聋子,瞎子。”许翎竹不由得想,他不会真是个傻子吧?
“那你……”宗暮非说了两个字就顿住,好像有一箩筐解释的话,却都堵在了嘴边。许久,他转开视线,不甘心似的,“我也不想,可是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方恂是天下第一的男人,她是天下第一的女人,他们是那样相称。
他们才是那样相称。而不是她和他。
心底仿似更加泄了气,他本就来得迟了,又比不过,这二十多年的时光虽长,可终究没有出生入死的刻骨铭心。他赢不了,他也知道,可他总想再做得更好一些。
却听见她的声线传入耳中,像清透的雪,落进他心跳。
“宗神医,我以前,没有喜欢方恂。”
砸在他心上,咚地一声巨响。
郊野的冬末,安静得只有飘雪声。他确定他没有听错,可是这句话,根本不可能是真实。
他很久才找回一星理智,苦笑道:“你不如跟我说,这二十五年,你一直在暗中厉兵秣马,明日我们就改道向东,直取王都——这些话,还更可信一些。”
许翎竹的声音却依旧平静:“我骗你做什么?我几时同你说过,我喜欢方恂了?”
宗暮非不由得有些生气了:“我是比不上他,但我也不是傻子,真话假话我分不清吗?你没必要说这些来哄我,我也不会信,你——你如果不喜欢他,那盏花灯,”他抬手指向窗边,一时间委屈漫上心头,泪水映着天光,连声音都微微变了形,“你留了二十五年,那不是他送你的吗?”
许翎竹怔了怔。
宗暮非扁着嘴,眼中泪光盈盈,他却硬是忍着没有落下。她看着他,像是看傻子一样地叹了口气:“那花灯,是冬冥送我的。”
“……啊?”宗暮非愣住了,连委屈都忘了。
“我亏欠冬冥很多,也早已来不及还他。但留着他的剑,他送我的花灯,其实也不是为了他。”她悠悠开口,望向那花灯,目光好像透过它,看见了遥远的景象,“它像是,一种记载,一种念想。南青山上的日子,如今回忆起来,竟都是明媚的碧色。即使结局只剩下背叛、鲜血和火光,可我依然觉得,南青山曾经是我的家。”
她转回视线,又望向宗暮非,“栖归楼也曾是我的家。我与方恂,紧密无间,彼此信任,甚至可以托付性命。但这不代表,我爱上了他。”
宗暮非很小心地问:“那,对你来说,方恂是什么人呢?”
许翎竹静了静:“很久以前,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”她望着地面斑驳的光影,话音是浸透了数十年光阴的温柔,“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看我的,但对我来说,他是我不可或缺的同伴、战友。他是我面前的镜子,其中倒映出的身影。他是我的光,也是我的影子,他是世界上另一个我——他原本是,世界上另一个我。”
宗暮非不由得低下了目光。
他相信她的话,她不曾爱过方恂,但他却不觉得高兴。
“宗暮非,”他听见她再次轻唤他的姓名,缓慢而轻柔,像是害怕他有一个字听不清晰,“我没有骗你,也不想骗你。方恂成为了我的灵魂,所以我才用了这么久,来放下他,放下过去。在他身边时,我觉得自在,安定,可是,却从未有一次,心里不受控制地跳个不停,理智都湮没了,只想着注视他,靠近他,想着十指紧扣,想着嘴唇柔软的触感,想着呼吸与呼吸缠绵,想着,和他同床共枕。”
他真是这辈子没听过如此烫人的情话。
脑子早已停转了,耳尖烧成了朝霞的红,心跳声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,可她的声音,却如此清晰又动听,占据了他每一寸呼吸。
他没办法回应。他想把他整个都给她,可他却没办法回应。
许翎竹也不催促他,他根本不知道他用了多久才找回一点微末的理智。她始终清淡地笑着,那双眸子里,却盛着世间最浓酽的毒酒。
他突然起身,慌不择路地向门边遁走:“你等我一下,你等我一下。”
他一瞬间在门外没了影子。
许翎竹微微一怔,就听见宗暮非跑进厨房,拽着唐璃嚎啕大哭。
“怎么了?”唐璃吓了一跳,“是许姑娘怎么了?”
“啊啊啊唐璃——”宗暮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,“怎么办啊,她刚才说——她喜欢我,她好像是真的喜欢我啊——”
唐璃哭笑不得:“这不是,已经说过了吗?”
“不是啊,和上次说的不一样——呜呜呜呜呜呜——”宗暮非扯着唐璃的袖子擦眼泪,“怎么办啊,我不敢回去见她了——”
锅里菜正烧着,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,唐璃不得不耐心地掰开他拽着她衣袖的手指:“你再不走,菜烧糊了,中午就没有菜吃了。”
宗暮非只好抽着鼻子松开了手,唐璃转身继续翻搅锅里的菜,他站了半晌,说:“要不我帮你炒菜吧?”
唐璃头也不回:“不用。你去找许姑娘。”
“你怎么也这样。”宗暮非扁着嘴,离许翎竹远了些,心跳终于慢慢平静了,他回想着许翎竹方才的话,又忍不住开始笑。
唐璃一向脾气好,看了他一眼,没有管他。但她菜都快炒完了,他仍杵在那傻笑,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将抹布塞进他手里:“去收拾一下桌子,准备吃饭了。”
“嘿嘿,好。”宗暮非拿着抹布走了,唐璃怀疑他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