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暮非脚步顿住。
她仍是平淡若无的神情,那双眼睛却因落着月光,而清亮得摄人心魄。宗暮非心跳一乱,慌忙移开视线,语气却难掩惊讶:“赏雪景?突然要赏哪门子雪景?你到底打算去哪?”
许翎竹仿佛轻笑了一声:“你原先,不是常常盼着唐璃去办事,你好拉着我出门赏景吗?”
宗暮非回过头,紧紧盯着许翎竹的脸。
他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笑了,可是她只依旧平静地看着他,眸子里像流淌着寂静的星河。终究只有他先认输:“我哪有如此盼着。”目光微微垂落,“而且,你这样说,唐璃太可怜了吧。”
“本来和唐璃约定回去的日子,也要再过一天。”许翎竹迈开脚步,继续向前走去,宗暮非只好再次跟上她,“我们已经,很久没有见到雪景了,也很久没有,一起出来游山玩水了。”
宗暮非走在她身侧,眼睫低垂,光影不明:“从来也没有游山玩水吧。”
许翎竹又笑了一声,这次,宗暮非确定她是真的笑了。她有许多许多年不曾笑了,可是,昨日在苍目山上,方才,现在——即使或许前两次都是他的错觉,可她现在,是真的笑了。
他不知道她为何笑,这么多年,他没有一日不希望能再见到她的笑容,可是此刻听见,他心中竟潜生出了难言的担忧。
忽听见她轻声道:“你不记得,你当时学唱戏的事情了吗?”
宗暮非一顿,立即竖起了全身的毛:“你是不是又想趁机笑话我!我绝不承认!”
许翎竹没有回答,安静地看着他。
宗暮非呆怔住了,许久,月光粼粼淌落,好似连发梢都乖顺熨帖了:“你都记得啊。”
许翎竹转开目光,月亮西移,她的声音清淡悠远,好像一把抓不住的幻影:“那个时候,你去后台换衣,我对戏班班主说,宗大夫心意,我必珍之重之,永记不忘。班主虽在清州唱戏,其实是苍州人,年岁渐长,便回乡养老了。晚娘说,他的故乡就在磐石县,此地向西,一日路程。不知他是否仍记得我们,我们稍微绕一些路,去看望他吧。”
她说完,却没有听见宗暮非回应。
转目看去,他竟望着她留下眼泪来。
许翎竹轻轻叹息一声:“我说一定会回来,不只是为了花灯,更是为了你。我心底始终清楚,花灯已是死物,你却一直在我身边。我原先也曾说过,栖归楼可以没有你,但我不能。你是不是,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。”
话音刚落,她就听见宗暮非嚎啕大哭起来。
他也不管是否会扰人清梦,眼泪如碎玉琼珠接连不断地砸向地面,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,冤天屈地地控诉道:“你这个人好没良心!你哪句话我没有放在心上?我只是不敢想,怕你只是随口说说,怕我给你带来麻烦,怕我惹你心烦,怕我自找没趣……”
许翎竹皱着眉:“别哭了。”
宗暮非哭得更惨烈了:“你看看,你是不是果然嫌我烦!”
许翎竹说:“我是嫌你,哭起来丑。”
这句话非常好用,宗暮非立时止住了哭声。他泪眼朦胧地抽着鼻子,望着许翎竹,半天才说:“我一点也不丑。”气息渐渐平静,他擦净脸颊上的泪痕,又叹了口气,“不过,你真的很久不曾说玩笑话了,我实在觉得怀念,所以,这次就算你胡言乱语,我也不生你的气。你知道你原来嘴巴有多毒吗?”
许翎竹始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
长夜漫漫,那双眸子却清澈明亮,仿佛载着流淌的星河。岁月绵长,星河却依旧温暖耀目,如萤灯流火,烫得他失了心神。
她忽然问:“那这味毒,宗神医能够解开吗?”
宗暮非回不过神:“什么?”
她忽然上前,抬起头,柔软的唇轻轻触碰上他的唇。只有一瞬,她旋即退开,仍望着他,瞳孔里藏着轻渺而浓酽的月光:“那这味毒,宗神医能够解开吗?”
宗暮非听见,心底有一道束缚着什么的绳索,断裂了。
他将她拥进怀里,闭上眼,吻住了她的嘴唇。他什么都没有想,这一刻再想什么都是多余。她的唇齿如此炙热又甘甜,是冰雪中的火,是沙漠中的泉,是他一生最绝望的渴求。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再去感知,星河的流动静止了,时光与生命静止了,万籁失去了声响,天与地只剩下他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