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州,西风一日冷似一日,天际的云静悄悄地徘徊聚拢,像是在酝酿一场政变。
宗暮非抱着暖炉,已经整日未出门一步。
唐璃拿来晚饭,三人在桌边坐下,这五日他们都未在堂中用餐,苍州虽地处越国北端,但他们就在郡府城郊,正被追杀的人,总归少露面一些妥当。
“看天色,落雪就在这三五日间。”宗暮非问唐璃,“还要等几天?”
唐璃望了望他,将目光转向许翎竹:“今日,伏焱已经到苍源郡了。”
许翎竹手中竹筷稍顿,将最后一块牛肉夹入碗中:“好,今夜,我和你去一趟郡府。”
唐璃点头应下,宗暮非却立时蹙起了眉:“那我呢?”
许翎竹话音清淡:“你在此处留守。”
宗暮非不同意:“我不留守,我要和你一起。”
平日出行,宗暮非历来是要和许翎竹一起的,但这次事情不同。唐璃于是道:“宗大夫,我和许姑娘,明日就回来。”
宗暮非还是不同意:“那为什么我不能一起去?”
许翎竹却一点情面都不给:“因为,你打不过。”
宗暮非拧紧了眉心:“我打不过谁?伏焱?你?”
“你都打不过。”许翎竹手中的筷子一顿未顿,“我先前未见过伏焱,不知他武功几何,若不慎受伤,有唐璃在,终究能赢。”
宗暮非默了默,目光微黯:“若受了伤,你不需要大夫吗?”
许翎竹未答,唐璃只得道:“我会竭尽所能护许姑娘周全。”
宗暮非扁了扁嘴,望着许翎竹:“那你不到性命攸关,不要用血祭剑法。”
许翎竹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宗暮非有些委屈似的:“那你明天一定回来。”
许翎竹放下了筷子,抬眼望向他。
可是她不说话,宗暮非等了半晌,她仍不说话,他被她看得心底发毛,只好硬着头皮续道:“你,嗯,你们的行李都在我这,你那个,花灯也在我这。你就算没有良心想丢下我,也肯定舍不得花灯,所以你一定会回来,对不对?”
“嗯。”许翎竹淡淡应了一声,起身,“走吧,要赶在城门闭锁前入城。”
“好。”唐璃早已吃完,也连忙起身,“宗大夫,你自己多小心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许翎竹和唐璃离开了。
好像没有一丁点留恋。
宗暮非收拾了碗筷还给店家,又在屋子里捧着暖炉看了一个时辰医书,夜色渐深,月影伴着烛影轻摇,他心里开始不安。
她们……一切都顺利吧?
她的剑法难道不是天下第一?那个伏焱,只要不设埋伏使阴招,是打不赢她的吧?
更况且,唐璃也在。
却不知道究竟在不安什么,二十五年,即使她从未给过他回应,但他已有二十五年,不曾离她如此遥远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同一时刻,许翎竹和唐璃沿街向郡衙走去。
她们终究没赶上城门落锁,但郡城城墙对她们来说不高,许翎竹和唐璃避开巡逻兵士,从无人处翻了进去。郡衙离城门三条街,没有人注意她们,夜深霜重,百姓早已入梦,她们却听见了兵戈砍杀之声。
刀剑中活下来的人,对刀剑总是更加敏感。
“是……郡衙内传来的?”唐璃疑惑地问。
“嗯。”许翎竹声线平淡,却将手覆在了剑柄上。
离得越近,血腥越浓,金戈声却不明显,只有刀子没入血肉,锋利而冰凉的声响。许翎竹微微顿住了脚步。
“伏焱在郡衙里。”她说,将长剑缓缓抽出,眸子深处燃起了一丛暗火。
唐璃不由得沉下目光。她已经多久没见许翎竹出剑了?伏焱此人,虽未得见,描述已听了足够多,她虽然觉得没有许翎竹打不赢的人,但——谨慎总不会错。
二人走到郡衙府墙外时,深处的杀戮声停止了。
许翎竹眉心蹙起,跃上院墙。
血腥与火光遥遥可望,却不真切,院中除了伏焱,似乎还有两个人。
两个活着的人。
许翎竹握紧剑柄,真气流动,奔涌萦回,如苍莽的江河。
“走。”她沉声,足底一踏,人已向火光掠了出去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宗暮非从亥时,翻来覆去躺到了卯时。
天已经泛出亮色,他一整夜都没睡着。
他在心里骂了许翎竹一万遍,却也担心了一万遍,更加辗转了一万遍。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,可是,她最后说“嗯”,到底是在回答“肯定舍不得花灯”,还是在回答“一定会回来”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