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，到底是日子变好了，人都清闲出毛病了，这点根本不重要的事，他也能琢磨一整夜。

又想，错就错在她这个人谎话连篇，极不守信，她每次都说没危险，别担心，可她做的哪件事，不是刀头舐血九死一生？

又想，她连江湖第一都杀死了，现在她就是江湖第一。

又想，可是她已经二十几年没和人动武，她该不会，已经不是江湖第一了吧？

天色越来越亮，他一分睡意也无，干脆起床披衣，又将暖炉燃上，揣进怀里，踱到窗边自语：“所以，到底是在回答‘肯定舍不得花灯’，还是在回答‘一定会回来’呢？”

话音才落，房脊上忽响起一道清淡如浮冰的声线，传入他耳中：“是在回答，‘一定会回来’。”

宗暮非险些把手里的暖炉砸出去。

许翎竹和唐璃从窗子翻入客栈，两个人看起来和离开时并无分别，但宗暮非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们半晌：“没受伤？”

“没有，宗大夫放心。”唐璃道，许翎竹已经在里间坐下了。

“真没受伤？”但是宗暮非不放心。

“真的没有。”唐璃自小炉上取下水壶，给许翎竹和她各斟了一杯，“我们见到了伏焱，但并未与他过招。”

“没有过招？怎么可能？伏焱受了伤？”

“不是。伏焱见到我们，逃走了。”

“逃走？”宗暮非更觉不信，“他一个杀人魔，他会逃走？”

“他认出了许姑娘。”唐璃道，望了许翎竹一眼，“或许，他自知不敌，因此逃走了。”

“他——”宗暮非也不由得向许翎竹望去，“认出了你？他原先，见过你？”

“应该不曾见过。”许翎竹淡声道。

“那他怎会认出你？”宗暮非奇道，“江湖上关于你的传言，那可叫一个千奇百怪，他是如何认出你的？”

许翎竹依旧淡淡：“或许，是先认出了唐璃。”

宗暮非顿了顿，的确，江湖上的独臂刀客，能有几个人呢？他这才终于信服了，在床沿坐下：“我忽然意识到，唐璃是不是咱们三个人里，名声最响亮的？这样不行，下次换我去，让唐璃留守。”

这本是一句耍赖的玩笑话，然而许翎竹却点了点头，平静道：“好，过几日，你和我一同去苍目山。”

宗暮非不禁一怔：“你要去苍目山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怎么又要爬山啊……”

“如果，你……”

“不不不，没有如果，我愿意去。”宗暮非连忙截断了许翎竹的话，“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？现在立即出发？可是我……有点困，能不能让我先睡一两个时辰？”

她终于回来，给了他答案，悬起的心落了地，彻夜未眠的困倦便铺天盖地地蔓延上来。

许翎竹淡淡瞥了他一眼：“明日午时再走。”

“嗯。”困意愈浓愈烈，宗暮非和衣裹上被子，双眼转瞬已睁不开了，“苍目山，定生有许多奇珍异草……能不能，早一个时辰出发，我想在山上……转一转……”

“好。”许翎竹道，他却已发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，不再有回应了。她安静半晌，终于起身，向对面屋子里走去，“你我也整夜未眠，去睡一会儿吧。”

“是。”唐璃微微颔首，又看了宗暮非一眼，随许翎竹一起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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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翎竹和宗暮非没有采到几株药草，却在山顶见到了安晏和墨白。

安晏受了伤，刀伤有毒，于是他们带安晏去山下医馆救治。入夜，安晏伤情稳定，许翎竹却执意离开了。

宗暮非随许翎竹一起走了，然而离开医馆，他却仍显得极不放心：“安晏真的不会有危险吧？”

许翎竹向城门走，月光幽静地落在她肩头：“安晏已经不是小孩子了，她的事情，她可以自己解决。”

“可是，”宗暮非忧虑重重地说，“万一有什么，她可打不过墨公子。”

“墨公子不会伤害她。”许翎竹淡声道。
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墨公子的心思，可是，”宗暮非犹豫半晌，似乎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，“可是，万一呢？”

许翎竹没有回答。

“而且她不知道我们安然无恙，我担心她着急，乱了方寸。”

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很多事情，墨公子也做不得主，如果麒麟阁再派人来，该如何？墨公子打不赢麒麟阁暗部吧？”

又顿了顿，“伏焱的行踪仍不明朗，墨公子大约也打不赢伏焱，他若输了，安晏也定会有危险。这两个人的功夫，怎么都这样不行。”

侧头看向许翎竹，“上次她回来，你和她过了几招，安晏的功夫到底有多少进步？她定然打不赢你，那她——能赢唐璃吗？”

许翎竹终于将视线转向宗暮非，安静地启口：“我们晚一天，再回去找唐璃。”

“晚一天？”宗暮非一怔，随即重重点头，“对，是该晚一天，明天咱们就在医馆对面盯着，看看墨公子有什么动静，看看县城里有什么动静，看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是不是会找过来。”

眼见着宗暮非已经开始谋划如何顺藤摸瓜，许翎竹蹙起眉心，打断了他：“安晏能够自己解决这件事，我们不监视医馆，也不跟踪墨公子。”

宗暮非拧着眉头：“那要去做什么？你还有其他事情？”

许翎竹望着宗暮非，似乎很是郑重地，说出了一句不切实际的玩笑：“我们找一间客栈睡觉，明日去郊野，赏雪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