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,比山上没进小腿的冰雪还要冷。
他坐在最前面,娘亲紧紧抓着缰绳,哥哥紧紧抓着他的手。他们已经奔跑了一整个昼夜。
这一路只有寒冷和困倦,骨头颠簸得像是支离破碎了,但他没有一声抱怨。哥哥也没有一声抱怨。他好像是一夜之间突然懂得,爹爹不会来找他们了,就好像一夜之间,寒冷褪去,漫山遍野的青翠竹林映入眼帘。
娘亲温柔地问他和哥哥:“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吧,你们喜欢这里吗?”
“喜欢!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入云霄的竹林,“这里不冷!”
哥哥也新奇地打量着四周,重重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就好,以后,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娘亲笑起来,牵着他们走进一间木屋,“你们先休息一下,不要乱走,娘亲很快就拿吃的回来,知道吗?”
他早已顾不上娘亲在说什么了。
木制的房子,四周开满了花,鸟儿一刻也不停歇,在窗沿跳着轻快的步子。雪山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,他喜欢这个五彩斑斓的村子,他喜欢轻薄利落的衣衫,他喜欢和哥哥一起,在丛林中追兔子,抓野雀。白昼一日比一日更长,竹林环围的村子却不闷热,晴朗的夜里,娘亲带着他和哥哥在小院里乘凉,晚风吹动竹叶,依稀可见明亮的星辰。他依偎着娘亲:“娘亲,我们能一直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
娘亲温柔地抚摸着他头顶:“当然可以,只要你们喜欢,我们就在这里住一辈子。”
“真的吗?那约好了!”
“娘亲可不许赖账!”
哥哥和他都同娘亲盖了章,那时他的愿望如此简单,只想永远和娘亲,和哥哥生活在一起。可即使这样简单的愿望,也没能实现。
那些突然拜访的大人,他不认识,可他就是清楚,他们是坏人。
哥哥和他躲在娘亲身后,娘亲跪在地上,向那些人乞求:“求你放过我的孩子,你们带我走吧,放过我的孩子,他们还小,求你们了……”
“白姑娘,真的对不起,但是我也没有办法。”年轻时的汪褚时蹲在她身前,看着她身后两个惊慌无措,却始终没有发出哭声的孩子,“青来和风余的天分,是其他孩子不能比的,你也知道。我要带走他们,不是为一己私利,是为了整个江湖的未来着想。”
“阿时哥哥,在你们心里,江湖大义最重,可他们是我的孩子啊。”她抓住汪褚时衣袖,脸颊早已被泪水浸透,“汪阁主要问罪,我一人担下,绝不会拖累你……那地方不是这些孩子该去的地方,他们会丢了性命的,那地方……”她没有说出口,最后只重重地低头撞在地上,“我求你了,怎样惩罚我都好,只求求你,放他们一条生路……”
他紧紧攥着哥哥的手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要带他们去哪里,他们高大的影子遮挡了月光,娘亲的哭声好像剜心的刀。夜色深了又深,汪褚时身后一名暗卫提醒道:“时辰不早了。”
汪褚时静了静。
他起身,看着仍在哭求的娘亲,突然清幽地道:“那,你选一个吧。”
“汪总管?”
一个暗卫忍不住开口,汪褚时却抬手打断了他,对娘亲续道:“我只带走一个孩子,青来和风余,你选一个,留在身边吧。”
娘亲怔住了,抬起头,嘴唇翕动,却不能言。
“我必须带走一个孩子,要制衡寒星之主,青来和风余,是我们的希望。”汪褚时解释道,即使不忍,但他必须为了江湖的和平着想,“这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了,你……选一个留在身边吧。”
“阿时哥哥,我不能……”娘亲全身都开始发抖,“我如何能选择……我做不到……”
“你必须选择。”汪褚时打断她,侧目望了一眼窗外将曙的天光,“没有时间了,我数十个数字,你必须做出选择,否则,我只好带走两个孩子。”
娘亲止住了话音。
“十。”
娘亲哀求地摇了摇头。
“九。”
娘亲的动作也停止了。
“八。”
娘亲眼底似有什么碎裂了,她终于回过头,看向他和哥哥。
“七。”
她伸出手,抚上哥哥的脸颊。
“六。”
另一只手,抚上他的脸颊。
“五。”
他看见娘亲眼中破碎的星光,他看见娘亲对着他和哥哥笑了笑,娘亲已经不再发抖,可是他却无法还给娘亲一个笑容。
“四。”
报数声如从冥冥地府传来,纵使夏风燠热,吹过他的话音,都染了不可名状的幽凉和危险。他觉得全身都冷,好像回到了曾经那朔风呼号的雪山。
“三。”
娘亲看着他们,那双眼睛,蓄满了这世间最绵长的温柔,和最深邃的绝望。在他还不懂什么是绝望之前,他已经看到了她的绝望。
“二。”
他听见娘亲说——
“对不起,可阿余,是弟弟。”
汪褚时带着那些大人离开了。
哥哥也离开了。
娘亲一言不发地坐在地板上,直到天色明亮。他拽着娘亲的袖子,直到天色明亮。他想问哥哥去哪里了,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他说不出话。终于夜色全然消退,他却沉沉睡去了。
再睁开眼,却不在苗竹村,而是在一间民房当中。窗边淡香萦纡,将料峭寒风都熏得温柔。
“醒了?”烟气突然一抖,安晏坐到了床边,手指已摸上他腕脉,“是不是做了噩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