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白长长呼了一口气,这才笑道:“醒来能见到你,就是美梦。”
“又在胡说什么。”安晏松开手,探身去取他头顶的银针,“不过,脉象无碍,你的记忆,应当已经全部恢复了。”
“嗯。”墨白目光随着她,她一一取下银针,本要起身,墨白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。
安晏连忙回过头:“怎么?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墨白摇了摇头,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:“我没有胡说。”像受了委屈似的,“你真的不愿相信我了吗?”
酥麻的触感从手背直窜心跳,安晏被他扰得心猿意马,嘴上却不肯立即认输:“是你说不要相信你的。”
墨白又笑了,突然用力一拉,安晏不由得跌坐到床上,墨白随即从背后抱住了她。她下意识想挣脱,他却没有放开,将额头抵上她肩膀:“安晏,我只有你了。”
安晏的身子顿住了。
“之前半生,我被困在麒麟阁中。如今,我有了自由,却不知道该去往何处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竟是从未听闻的清渺和孤独,“你不要离开我。”
安晏低声:“我又没说要离开你。”静了静,“我知道你也有身不由己,我不怪你。”
墨白仿佛松了口气,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:“我刚才,梦见了我的记忆。我听到了伏焱想要的答案,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这个答案。娘亲选择了他,因为他是哥哥,可凭什么只因为早出生了一刻钟,就要受更多的苦呢?”
“墨白,”安晏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,“这不怪你。”
墨白苦笑着:“伏焱却未必也能不怪我。”
他话音才落,院外忽传来一道优雅的声线:“我也不怪你。”
安晏刷地站了起来,一个箭步跨到桌边,拿起了采萧剑,墨白也自床上起身,神色渐渐凝重。
伏焱推开房门,一袭白衣胜雪,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。
“虽然提前了一日,但我想,以小大夫医术,你的记忆应当已经恢复了。”他对墨白一笑,清雅如飞花,周身上下全没有一点杀气,“来得正巧,你也不用再烦心,该如何告诉我答案了。”
墨白沉默地看着伏焱。
安晏握紧了剑柄:“你一直在跟踪我们?”
“是啊。”伏焱倒也坦然,“不然这茫茫江湖,我要去何处寻找你们?”
“你……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我只是来问这个问题的答案。”伏焱望着二人,仿佛春日风暖,连他身上的戾气也被消融了干净,“娘亲觉得我是哥哥,便应该承担更多,我也没什么好不满的。只是,你说我受了更多苦,也未必准确。”
墨白仍旧未言,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。
他的确也吃了许多苦,可一定是记得所有的人,承受得更多。
伏焱似也习惯了墨白的沉默,又笑着对安晏道:“把剑收起来吧,不必如此戒备,我都说了不会杀你。你也不要再来杀我了,今后,我不会再在江湖中出现了。”
安晏闻言一怔:“你,要去哪里?”
伏焱未答,只是道:“你这双手,实在不适合杀人,就不要再勉强自己了。杀人总是容易,救人却难。虽然可惜了许楼主的血祭剑法,不过,也不要紧,你们二人,总会有子子孙孙。”
“你——!”安晏脸上一烫,心底却一惊。伏焱今日到访,究竟是来做什么的?
伏焱似乎很满意安晏的反应,笑意直飞出了眼角。他再向墨白望去:“或许此生,不会有再见之日,你一句想对我说的话,也没有吗?”
墨白寂静地看着伏焱,仿佛两人之间立了一面镜子,折射出两副相似却又不同的倒影。他终究开口:“你不恨我吗?”
伏焱清淡地笑着,如初春温凉的风:“对我而言,也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墨白没有再问。
他最后说:“那么,后会有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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伏焱走了。
没有人阻拦他,他也没有一步停留。
他的气息很快远去消失,安晏终于放下采萧剑,目光却始终垂落:“我还是……没能杀死他。”
她没能说出口,这不是她第一次没能杀死伏焱,可这一次,她却没有再感到自责、懊悔、愤怒——她竟然,感觉到解脱。
这份解脱,却又令她一瞬间无地自容。
杀死伏焱,明明应该是她的责任。
墨白上前,牵起了她的手。
“伏焱不是你的责任。”安晏怔了怔,他仿佛能读懂她心中所想,“救死扶伤,才是你的责任,你不需要为此愧疚。”
他的眼睛如此平静、深邃,仿佛一方墨玉,倒映出她的身影。她不自觉地湿了眼眶。
墨白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抚了抚她头顶,就好像以往很多的时刻:“不知道许楼主喜欢什么,此次拜访,可不能空着手去。”
安晏回过神,侧开视线:“倒也不必特意准备什么。”
“她们是你的家人,我却是她们的客人。”墨白不以为然,故意重重叹了口气,“我若不能讨许楼主喜欢,又打不赢,到时被赶出了门,我就无家可归了。”
“许姨姨哪会如此不讲情面。”虽然这样说,安晏还是认真思索了半晌,“那我们绕一些路,去枫相郡买几包茶酥如何?师父说许姨姨爱吃的。”
墨白轻笑起来:“宗大夫所言,必不会有错。”
“事不宜迟,这就走吧,路上还要好些日子呢。”安晏已经开始收拾行囊,归家的心思如蹁跹的蝶,悄然飞出了院墙。
此去向南,一城比一城更暖,好似冬日终于尽了,前路皆是春天。
(正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