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的风冷得刺骨,院子里走动的下人都少了许多。练了半夜刀法,袁清明一觉睡到辰时,醒来还未及吃上早饭,马长史就带着几个侍卫匆匆登门了。
“顾将军,安山县传来急报。”马长史深鞠一躬道。与邢郡守和李郡丞不同,马长史已年近半百,却仍居长史之位,实是个老实敦厚的性子。
“何事?”顾鸿云闻言一肃,安山县?难道,是伏焱返回了千秋院?
“说是,苍目山雪崩了,山下几个村子都被埋在雪里,县城人手不够,也没有多少存粮,因此来向郡府求援。”
话一出口,安晏和袁清明都怔住了。
“很多人受了伤吗?现在是如何安置的?”袁清明性子急,饭也顾不得吃,“郡衙也没有多少人手,您看还能匀出多少人?”
“袁姑娘,”马长史行礼道,“安山县那边详细如何,下官也不知晓,郡衙前些日招徕了一些掾吏,若郡尉那边能再安排几人,也可解安山县燃眉之急。”
安晏没有说话,侧目看向顾鸿云。
顾鸿云思忖片刻,却问道:“新任郡守,何时到任?”
马长史怔了怔:“恐尚有七八日。”
顾鸿云一时踟蹰起来,马长史需要留在郡府中,他若前往安山县救灾,一去一回,届时新郡守上任,还会允许他翻阅这些未看完的卷宗吗?
屋子里便就此沉默了,仿佛碎雪一夜夜堆叠,掩盖住了初升的日光。
他整整追寻了三年,真相已经触手可及。
然而,安晏忽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马大人若信得过我,由我带人去安山县,如何?”
“不行!”马长史还未开口,袁清明已抢先道,“你这伤口才好一些,去也是我或者顾将军去吧?”
马长史也拱手道:“下官并非不信任姑娘,只是姑娘有伤在身,外间冰雪天寒,又要车马颠簸,确实不妥。”
安晏笑了笑,却望向顾鸿云:“顾将军说呢?”
她的目光明亮而锐利,顾鸿云只望一眼,就立即移开了视线。仿佛他的心事被那目光刺透,就这样无所遁形,令他自惭形秽。
顾鸿云没有回应,安晏又对袁清明道:“我不是去打架,这伤口不妨事。既是雪崩,恐怕许多人都受了伤,我担心县医处置不当,又会再增伤亡。”随后对马长史一揖,“郡内应该有备粮,若马大人有权限调动,也请准备几车,我一并运至安山县。灾民家里没了粮,这寒冬腊月,山野草果也少,总要想法子坚持一两个月。”
马长史不由得望向顾鸿云:“这……下官确实可以调用粮仓,但这……”
安晏拽出一张纸,写了几笔:“也劳烦马大人遣人去郡城医馆,买些药材回来,安山县用得上。”
马长史接过了,目光仍转回顾鸿云脸上。
袁清明忧虑重重地望着安晏:“你非去不可吗?”
安晏却很平静:“是。”
袁清明咬了咬嘴唇:“那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安晏一怔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,你还问为什么?”袁清明目光像喷着火,可又好似对安晏无可奈何,“你当我没见过灾荒?万一真有什么,那些人饿极了,你带着伤,能打过谁?我不去保护你,能行?”
安晏笑起来,日光落进了眼底:“今主圣明,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。”又顿了顿,轻叹一声,“好,那就一起去吧。”
顾鸿云终于开口,声线仿佛被冰雪摩擦,而微微发哑:“安姑娘……”
“这几日,我看过这些卷宗,心中其实已有了轮廓。顾将军就留在郡府,将余下的,都看完吧。”安晏静静打断了他,眼睫稍稍垂落。冬风自窗棂间吹入,暖炉上烟气散漫飘摇,她的话音却仿佛千万尺深的潭水,不兴一分波澜,“墨白说的没有错,我没有杀过人。可能我终究,只是一个医者罢了。”
她竟没有踟蹰。
她这双手,或许到头来,只是一双救人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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