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晏没有回答,安静地看着顾鸿云。
意外之余,更多却是惘然。
三年间,官府的追捕早已渐渐松懈,但杀人凶手的罪名,仍始终悬在她头顶。她不敢轻易进城,甚至时常要简单易容,才敢去附近村落询问关于伏焱的线索。
这三年,她,甚至墨白,都因此受了许多不必要的苦。
他们受的苦,仅一句道歉,是远远不够弥补的。
可是——安晏心里却很平静。
不觉得恨,也不觉得愤怒,这一句道歉有或没有,没什么分别,也谈不上是否原谅。回想起那时的日子,墨白在她身边,笑得温柔而狡黠,她竟不知道,究竟是烦忧多些,还是欢喜多些。
然而无论如何,都过去了。
最后,她移开了视线,落在窗边轻袅的烟气上:“那顾将军,想问我什么呢?”
顾鸿云默了默:“墨公子说,你没有杀过人,是吗?”
他问得如此直白,倒叫安晏有些无措。
一个江湖人,却没有杀过人,其实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。
她没有回答,但顾鸿云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。他又问道:“建德县的黄老头,是何人所杀?”
安晏用了些时间来回忆建德县的黄老头是谁,随即一愕:“他死了?”
顾鸿云牢牢地注视着她:“谢姑娘说,你和墨公子带她离开,你又回去了一趟。”
安晏蹙起眉,不闪不避地看向顾鸿云:“谢姑娘已经死了。刺伤我的人,正是谢新柳。”
这下,顾鸿云也不由得怔了怔。
安晏轻叹道:“我没有再回去。不知道顾将军,今次可愿意相信我?”
顾鸿云却沉默。
安晏微微一哂,今时今日,她也不在乎顾鸿云究竟信她多少了:“苗竹村的线索,的确是我和墨白故意留下的,但前来苍州途中,因为……一些其他事情,耽搁了行程。顾将军已经去过千秋院了吧?我到达苍目山时,山顶建筑已被焚毁,我本想来郡府查一查府志记载,却遭遇谢新柳偷袭,然后,昏睡至今。”
顾鸿云问:“山顶建筑损毁程度如何?安山县已将消息传至郡府,但我尚未及细查。”
安晏摇了摇头:“已然面目全非,恐怕任何线索都不剩了。我想,大约是伏焱所为,他杀人喜欢杀个干净,烧也定然,喜欢烧个彻底。”
又是伏焱。
安晏的行动路线,再一次与伏焱不谋而合。如果不是他真的见到了伏焱,见到了他杀人,他想,他一定会再次认为,安晏与千秋院焚毁,不无关联。
可他现在,已经无法说服自己,继续怀疑安晏。
他恳切地对安晏说:“安姑娘,郡府府志,我已梳理妥当,关于千秋院的记载,实在寥寥无几。然而,府中却藏有许多秘卷,我尚未一一细看,若安姑娘身子无碍,我便将它们送来此处,你我一同查阅,如何?”
安晏目光微闪:“如此,先谢过顾将军了。”
无论如何,顾鸿云不再想着将她缉拿归案,就够了。
窗外阴云层叠,似乎这两日仍将有一场大雪。正好,她想,正好她受了伤,休养几日,再去……寻找他们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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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亭郡,飞春阁。
这座西南方最繁华的郡城,即使严冬风寒,热闹却不减分毫。墨白不是第一次去飞春阁了,然而他是第一次,做飞春阁的客人。
飞春阁知晓江湖万事,只要客人出得起价钱。墨白并无敌国之财富,但他仍旧来了。
三年前,夜老板就对他说,这天下间,只有薇娘能给他答案。他不相信,可兜兜转转三年,他还是来了。
他其实不确定,薇娘是否愿意和他做这笔生意,可是,他不想再等。
一卷卷探查,一句句问询,固然也能抵达终点,但要花多久时间呢?千秋院已被焚毁,来时路上,他先后接到了姜城乌遇刺身亡,和汪褚时急令速回的消息,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伏焱想做的事。
记忆尚有残缺,他也从未窥得真相。他必须要知道一切起因和结果,才能够决定——他究竟要站在伏焱和麒麟阁,哪一方。
然后,等这一切都结束——如果这一切,能够全部都结束——他就陪安晏去夕丘县,从此,也不再理会这些俗世里的事情了。
他牵马行至飞春阁楼前,还未请通传,就有一个弟子迎上前来:“墨公子。”她盈盈拜下,准确而笃定地说出了他的身份,“请您随奴家入内,薇娘已在小阁相候。”
“有劳。”墨白将缰绳递给另一个弟子,心底却不由得苦笑。
义父究竟该有多目空一切,才会做着,取代飞春阁的美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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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源郡大雪,足下了整整两夜。
安晏抱着暖炉,坐在床上看那些卷册,顾将军在窗边摆了桌子,和安晏一起秉烛夜读。袁清明不识字,坐着无趣,干脆在院子里练刀。刀风呼啸,斩落飞雪,安晏听得心痒,索性放下书卷,披着大氅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