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问躺在素还真怀里,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嘴角翘着,好像在笑。他快死了,他知道,素还真知道,沈一念也知道。他活不了多久了,也许一盏茶,也许一炷香,也许下一刻。他的呼吸很弱,心跳也很弱,但他的手还握着素还真的手,没有松开。
素还真抱着他,哭得撕心裂肺。很大声,很放肆,很痛快。在阵法宗她不哭,在洗炼池她不哭,在逃亡的路上她不哭。她忍着,憋着,扛着。现在她忍不住了,憋不住了,扛不住了。她哭得很大声。
“爹!爹你不要死!”她喊。
素问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星星,里面有光,不是恨,不是怨,是爱。他爱她,爱了那么久,爱到疯了,爱到杀了人,爱到造了孽。但他爱她,她是他的女儿,是他和念儿的女儿,是他这辈子最好的礼物。
“傻孩子,”他笑着说,“爹早就该死了。这些年,爹做了太多错事。”
素还真摇头。“爹,你没有做错事。你只是太爱母亲了。”
素问笑了。“也许吧。但爱不是借口。杀人是错,害人是错,造孽是错。我错了,错了一辈子。”
素还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抱着她,教她阵法,给她讲故事。她以为他是世上最好的人,最厉害的人,最疼她的人。现在她知道了,他是世上最苦的人,最傻的人,最可怜的人。他活了一辈子,都是为了母亲。他爱她,爱了那么久,爱到疯了,爱到杀了人,爱到造了孽。他回不了头了,但他不后悔,因为见到了她。
“爹,你别说话了。你会没事的。”素还真说。
素问摇头。“不会了。我快死了。有些事,我想告诉你。”
素还真看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素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母亲当年难产,不是意外。是我,是我为了研究禁术,在孕期对她动了手脚。”
素还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看着父亲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发抖的手,看着眼下的青黑。她不敢相信,不敢信父亲会害母亲,不敢信他为了禁术对她动了手脚,不敢信他害死了她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素问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因为我蠢。我以为禁术能救她,能让她长生不老,能让她不受分娩之苦。我不知道禁术会反噬,会让她难产,会让她死。我害死了她,害死了我最爱的人。”
素还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想起母亲,想起那个她没有见过的人。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叫什么,不知道她喜欢什么。她只知道她死了,被父亲害死了。她恨他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是父亲,是那个抱着她、教她阵法、给她讲故事的人。她不能恨他,只能原谅他。
“爹,我不怪你。”她说。
素问看着她。“为什么?”
素还真想了想。“因为你是我父亲。”
素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手抬到一半,没有力气了。素还真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摸着她的脸,摸着她的眉毛,摸着她眼睛,摸着她的鼻子,摸着她的嘴。
“你长得真像你母亲。”他说。
素还真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她也很善良,很倔强,见不得别人受苦。”
素还真看着他。“你也是。”
素问笑了。“也许吧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颤巍巍地递给她。翠绿色的,泛着淡淡的光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念”。和她父亲给她取名“还真”一样,都是念。思念的念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遗物,里面……有她留给你的话……”他说。
素还真接过玉佩,握在手心。很凉,凉得她手心发麻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玉佩里有东西在跳动,像一颗心脏。她引导自己的力量,流向手心,流向那块玉佩。玉佩亮了,不是慢慢地亮,是猛地一亮,像闪电,像烟火,像太阳。那光太亮了,亮得她睁不开眼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玉佩里涌出来,钻进她的脑子,钻进她的心里,钻进她的魂魄里。
是母亲的声音,很轻,很柔,像风吹过琴弦。
“我的女儿,素还真。当你听到这段话时,娘已经不在了。不要恨你父亲,他做的一切,都是因为太爱我了。你要好好活着,替娘看着他,别让他走错路。还有,你虽然是混沌之心,但你也可以有感情。娘在天上,永远爱你。”
素还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抱着玉佩,哭得没有声音。她想起母亲,想起那个她没有见过的人。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叫什么,不知道她喜欢什么。但她知道她爱她,爱了那么久,爱到死了,爱到变成了尘土,爱到变成了风。她还在爱。
“娘。”她喊。
风吹过来,呜呜响,像在哭。玉佩里的光灭了,声音也消失了。只有那句话还在她心里,一遍一遍地回响。“娘在天上,永远爱你。”
素问看着女儿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发抖的手,看着她眼里的泪。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,照在冰面上,反出一点点光。
“你听到你母亲的话了?”他问。
素还真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素还真想了想。“她说,不要恨你。”
素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用手背擦掉,又掉下来,又擦掉。擦了又擦,擦不干净。
“你母亲真傻。”他说。
素还真看着他。“你也是。”
素问笑了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很弱,心跳也很弱。他快死了,但他不怕,因为可以见到念儿了。她站在那里,穿着青色的衣裙,头发用白玉簪绾着。她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素问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你老了。”
素问笑了。“老了。你还年轻。”
念儿看着他。“你后悔吗?”
素问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见到了你。”
念儿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她握紧,他也握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