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辰子躺在废墟里,身上全是血。黑色的血,像墨一样,从他胸口的洞里流出来,浸湿了青色的道袍,浸湿了身下的碎石,浸湿了那些枯萎的花草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。他的呼吸很弱,心跳也很弱。他快死了。云骥的那一剑“天外飞仙”贯穿了他的胸口,斩碎了他的魔丹,毁了他半魔之体。他活不了多久了。
沈一念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的复杂。这个人害过她,想杀她,想取她体内的丹药。他害过娘,逼得娘偷了丹药逃出丹霞谷,被仙门追杀。他害过那么多人,用活人炼丹,用囚犯的精血修炼魔功。他该死,他确实该死。但他也是一个人,一个父亲,一个丈夫,一个师父。他也有女儿,也有妻子,也有徒弟。他也有后悔的时候。
“他死了吗?”素还真问。
沈一念摇头。“没有。还有一口气。”
素还真看着她。“你救他?”
沈一念想了想。“不救。他是罪人,应该受到惩罚。”
素还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丹辰子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胸口那个还在流血的洞。她恨他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害了那么多人,包括她的父亲。素问被他蛊惑,被他利用,被他拖进了深渊。她不能原谅他,但也不恨他。他是罪人,但不是唯一的罪人。
云骥握着剑,站在丹辰子旁边。他的脸也很白,白得像纸,浑身是血,衣服破了好几处。他的胳膊还在疼,虎口还在流血,但他没有喊疼。他只是在等,等丹辰子咽气,等他彻底死了,等他不能再害人。
丹辰子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慢,像在试探。他的眼睛也动了一下,没有睁开,但眼皮在颤。他在积蓄力量,最后一击。他不想死,不甘心死,不能死。他还有女儿,还有妻子,还有那些他欠了债的人。他要活着,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活着。
云骥没有注意到。沈一念没有注意到。素还真也没有注意到。他们以为他死了,以为他不会再动了,以为他不会再害人了。他们转过身,准备走向洗炼池。素问走在最前面,素还真跟在他后面,沈一念跟在素还真后面,云骥跟在最后。四个人,一条线,背对着丹辰子。
丹辰子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红得像血,里面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疯狂。他要让他们死,让云骥死,让沈一念死,让素还真死,让素问死。他们都要死。他拼尽最后一口气,化作一道黑光,冲向素还真。黑光很快,像箭,像针,像蛇吐信子。所过之处,空气都在扭曲。
“我要让你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!”他疯狂大笑。
云骥听见了,转过身,但来不及了。黑光已经冲到了素还真身后,他离得太远,剑也够不到。沈一念也听见了,也转过身,也来不及了。她离得更远,剑也够不到。他们只能看着那道黑光冲向素还真,看着它要穿过她的身体,看着她要死了。
素还真没有转身。她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,有风在吹。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背后袭来,像冬天的风,像洗炼池的水,像死神的呼吸。她没有怕,没有躲,没有叫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素问转过身。他看见了那道黑光,看见了丹辰子的脸,看见了他的疯狂。他没有犹豫,没有思考,没有害怕。他伸出手,一掌推开女儿。素还真踉跄了几步,摔倒在地。她转过头,看见父亲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。那道黑光穿过了他的胸膛,贯穿了他的身体,从他的背后钻出来,消失在空气中。
素问吐了一口血。鲜红的血,像花一样,从他嘴里喷出来,溅在地上,溅在素还真的脸上,溅在她的心里。他的脸更白了,白得像纸,眼睛里有光,不是恨,不是怨,是释然。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,照在冰面上,反出一点点光。
“爹!”素还真冲过去,扶住他。
素问靠在她肩上,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他的身体在往下滑,她抱不住。她只能跪下来,让他靠在她怀里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她握紧,他也握紧。
“爹,你别死。”她哭着说。
素问笑了。“不死。爹不死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素还真看着他,哭了。哭着笑,笑着哭。素问看着她,也笑了。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手抬到一半,没有力气了。素还真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摸着她的脸,摸着她的眉毛,摸着她眼睛,摸着她的鼻子,摸着她的嘴。
“你长得真像你母亲。”他说。
素还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爹,你别说话了。你会没事的。”
素问摇头。“不会了。我快死了。”
素还真摇头。“不会的。沈一念会救你。她有净化之力,她能救你。”
素问看着沈一念。沈一念站在那里,脸上全是泪。她走过来,蹲在素问面前,伸出手,放在他的胸口。净化之力涌进去,修复他的伤口,愈合他的血肉。但魔气太强了,侵蚀了他的心脉,侵蚀了他的魂魄,侵蚀了他的生机。她救不了他。
“别费力气了。”素问说。“我活不了了。”
沈一念摇头。“不会的。我能救你。”
素问笑了。“你和你娘一样,犟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你认识我娘?”
素问点头。“认识。她是个好孩子。可惜了。”
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我娘也死了。”
素问点头。“我知道。她求过我,求我帮她保护你。”
沈一念愣住。“我娘求过你?”
素问点头。“嗯。在青山村,她来找过我。她说,‘素宗主,我活不了多久了。我女儿还小,求你帮我看着她。别让她被人欺负,别让她走歪路,别让她死。’我答应了她。但我没有做到。你被欺负了,你走了歪路,你差点死了。我对不起你娘。”
沈一念摇头。“您没有对不起我娘。您做到了。您让我活着。”
素问看着她,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,呼吸很弱,心跳也很弱。他累了,从阵法宗宗主的位置上退下来,从一个丈夫变成疯子,从一个父亲变成罪人。他累了,想休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