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阳光从密室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素问脸上。他的脸很白,很瘦,颧骨突出,眼睛闭着。他睡着了,睡得很沉,像一块石头。素还真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。她已经守了一夜了,从昨天到现在,没有吃,没有喝,没有睡。只是坐在那里,握着父亲的手,看着他的脸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睡。她生病了,发烧,烧得很厉害。父亲守了她三天三夜,没有吃,没有喝,没有睡。只是坐在那里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脸。她醒了,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,脸很白。她问,“爹,你怎么了?”父亲笑了。“没事。”她不信,但她没有问。
“素还真。”沈一念喊。
素还真没有回头。沈一念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有回头。她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把手放在她肩上。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沈一念说。
素还真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沈一念看着她。“你骗人。”
素还真看着她。“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沈一念叹了口气,没有再劝。她只是蹲在那里,陪着素还真,等着素问醒来。
云骥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。阵法已经破了,金光消失了。那些昏迷的弟子开始苏醒,有的坐起来,揉着眼睛,有的站起来,扶着墙,有的躺在地上,喘着气。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很累,很渴,很饿。他们的灵气被抽走了大半,修为大跌,但命保住了。阵法破了,素问收手了,他们不用死了。
素问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,看着素还真。她的脸很白,很瘦,颧骨突出,眼睛下有青黑。她瘦了,瘦了很多。他心疼了,心疼她,心疼她从小没有母亲,心疼他把她变成怪物,心疼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多。
“你不该回来。”他说。
素还真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素问看着她。“因为我会杀了你。”
素还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你不会。”
素问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素还真看着他。“因为你是我父亲。”
素问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坐起来,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照在那些石柱上,照在那些楼阁上,照在那些弟子身上。他们活了,不用死了。他救不了妻子,但救了女儿。
“父亲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素还真问。“这些弟子是无辜的!”
素问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弟子。他们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抱在一起。他们以为自己死定了,以为阵法破不了了,以为再也见不到家人了。他们活了,不用死了。他们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,不知道是谁破了阵,不知道是谁放了他们。他们只知道,他们活了。
“无辜?”素问冷笑。“为了复活你母亲,牺牲一些人又如何?”
素还真震惊。“母亲?她已经死了!”
素问摇头。“不,她没有死。她只是被困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素还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母亲没有死?被困在另一个地方?什么地方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父亲疯了,为了复活母亲,杀了那么多人,造了那么多孽。她不能原谅他,但也不恨他。他是她父亲,永远都是。
“她在哪?”素还真问。
素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洗炼池底。”
素还真的手抖了一下。“洗炼池底?”
素问点头。“嗯。当年她生你的时候,难产,大出血。我用了禁术,保住了你,但她的魂魄被吸进了洗炼池。被困在池底,永远出不来。”
素还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你为什么不去救她?”
素问看着她。“去过。进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是命定之人。”
素还真看着他。“谁是命定之人?”
素问看着她。“沈一念。”
素还真转过头,看着沈一念。沈一念也看着她,脸很白,手在抖。
“我?”沈一念问。
素问点头。“嗯。你能进洗炼池,能净化尘孽,能斩断因果。你能救她。”
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想起娘,想起娘也死在洗炼池底,也被困在那里,也出不来。她救不了娘,但她能救素还真的母亲。她要救她,一定要救她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素问看着她。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也许不会。”
“也许会的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那我也要去。”
素问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,照在冰面上,反出一点点光。
“你和她一样。”他说。
沈一念愣住。“和谁一样?”
素问看着她。“和华胥。她也是为了别人,不顾自己。”
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你认识华胥?”
素问点头。“认识。她是我的祖师。阵法宗的祖师。”
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华胥是阵法宗的祖师?她不是神族之首吗?她不是以身炼池了吗?她不是剥离情感了吗?她怎么又成了阵法宗的祖师?
“华胥是阵法宗的开山鼻祖。”素问说。“她以身炼池前,创立了阵法宗,留下了那些符文,那些阵法,那些禁制。她希望后人能继承她的遗志,守护洗炼池,守护天道。但后人忘了,只记得争权夺利,只记得飞升成仙,只记得自己。没有人记得她。”
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想起华胥,想起她站在洗炼池边,看着那些飞升者被洗去尘缘,眼中满是不忍。想起她以身炼池,用自己的血肉化作池底。想起她剥离情感,投入轮回。她等了一万年,等到沈一念。不是华胥,是华胥的情。但她够了,够了。
“我会救你妻子的。”沈一念说。
素问看着她。“你确定?”
沈一念点头。“确定。”
素问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谢谢。”
沈一念摇头。“该谢的人是我。”
素问愣住。“谢我什么?”
沈一念想了想。“谢谢你,让素还真活着。”
素问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用手背擦掉,又掉下来,又擦掉。擦了又擦,擦不干净。
“你和她一样。”他说。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和谁一样?”
素问看着她。“和素还真。你们都很犟。认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
素问也笑了。“也许吧。”
他闭上眼睛,靠在枕头上。呼吸很弱,心跳也很弱。他累了,从阵法宗宗主的位置上退下来,从一个丈夫变成一个疯子,从一个父亲变成一个罪人。他累了,想休息了。
“爹。”素还真喊。
素问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“什么?”
“你会好起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