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楼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得他满脸苍白。他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重九趴在他床边,睡着了,手还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沈一念靠在椅子上,也睡着了,头歪着,嘴微微张开。云骥坐在她旁边,闭着眼睛。素还真坐在门口,看着窗外。
重楼看着他们,心里很暖。不是冬天的太阳,是夏天的风,是秋天的叶,是春天的花。他活了一辈子,杀过人,救过人,爱过人,恨过人。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了,什么都经历过了,什么都不在乎了。但他没有,他在乎重九,在乎这个儿子。
“重九。”他喊。没有反应。“重九!”还是没有反应。他叹了口气,自己坐起来。太慢了,太疼了,但他没有喊,只是咬着牙,靠着枕头,喘着气。
沈一念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您醒了?”
重楼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您饿吗?我去给您弄点吃的。”
重楼摇头。“不饿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您喝水吗?”
重楼摇头。“不喝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那您想做什么?”
重楼看着她。“想和你说话。”
沈一念愣住。“和我?”
重楼点头。“嗯。你过来。”
沈一念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重楼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姑娘,你体内的力量,我见过。”他说。
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。“您见过?”
重楼点头。“三百年前,有一个女子来过青丘,她身上就有和你一样的气息。她说她叫沈青黛。”
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娘来过青丘?三百年前?她不是三百年前就死了吗?不是,她是三百年前转世的。她转世后,失去了所有记忆,成了一个凡人女子。她嫁人生子,生下了她。但她来过青丘,在转世之前。
“那是我娘。”沈一念说。
重楼点头。“我知道。她当年救过我一命。她临走时,托我保管一样东西,说将来会有人来取。”
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什么东西?”
重楼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木匣,递给她。木匣不大,巴掌长,两指宽,很旧,很破,边角都磨圆了。她接过去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玉佩,翠绿色的,泛着淡淡的光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念”。和她娘留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。两块玉佩,一块刻着“念”,一块刻着“念”。两块都是娘留给她的。
沈一念握着那块玉佩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“娘。”她喊。
风吹过来,呜呜响,像在哭。
“你娘当年,”重楼说,“身受重伤,逃到青丘。我救了她,问她是谁,她不说话。问她从哪来,她不说话。问她要去哪,她也不说话。只是养伤,伤好了就走了。临走时,她把这个木匣给我,说‘将来会有人来取’。我问她,‘谁?’她想了想,‘我女儿。’我问她,‘你女儿叫什么?’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。‘一念。沈一念。’”
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想起娘,想起娘笑的样子。她很少笑,但每次笑都很好看。眉眼弯弯的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。和她一样。
“你娘还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重楼想了想。“她说,‘妖王,我活不了多久了。我女儿还小,求你帮我看着她。别让她被人欺负,别让她走歪路,别让她死。’”他看着沈一念,笑了。“你娘没有骗我。你确实没有被人欺负,没有走歪路,没有死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您帮我娘看着我?”
重楼点头。“嗯。我看着你出生,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来青丘。你娘没有白托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您是妖王,为什么要听我娘的?”
重楼想了想。“因为她救过我的命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您也是重九的父亲。”
重楼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重九像我娘。”
重楼愣住。“什么?”
沈一念想了想。“重九像我娘,犟。认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”
重楼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
沈一念也笑了。“嗯。”
重楼看着她,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手抬到一半,没有力气了。沈一念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脸上。重楼的手很凉,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摸着她脸,摸着眉毛,摸着眼睛,摸着鼻子,摸着嘴。
“你长得真像你娘。”他说。
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嗯。”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。“你娘在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