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楼躺在病榻上，面容枯槁，像一片快要落下的枯叶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乱糟糟的，像冬天的枯草。脸上全是皱纹，一道一道深得像刀刻的。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干裂，没有血色。但那双眼睛还在，还是亮的，像星星，像他年轻时驰骋青丘十万大山的眼睛。他没有闭眼，只是看着重九，看着那个跪在床前的儿子。

“我的儿，你受苦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很弱，像风吹过枯叶。

重九跪在床前，眼泪直流。他哭得没有声音，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滴在骨粉上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也是这样跪在母亲床前，看着母亲闭上眼睛。母亲死了，父亲没有哭。他是妖王，是战士，流血不流泪。但他想哭，忍了那么久，忍不住了。现在儿子回来了，他也快死了。

“爹，儿子不孝。”重九说。

重楼伸出手，想摸他的脸。手抬到一半，没有力气了。重九握住他的手，放在自己脸上。重楼的手很凉，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摸着重九的脸，摸着眉毛，摸着眼睛，摸着鼻子，摸着嘴。
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
重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你也瘦了。”

重楼笑了。“老了。”

重九摇头。“不老。”

“老了。”

“不老。”

“老了。”

“不老。”

重楼看着他，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也流下来了。

沈一念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她不敢进去，怕打扰他们，怕看见重九哭，怕自己也哭。她忍住了，没有哭。云骥站在她旁边，也没有进去。素还真站在她旁边，也没有进去。三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重九和他父亲。

“像，真像……”重楼说。

重九愣住。“像谁？”

重楼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沈一念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“这位是……”

重九转过头，看着沈一念。“我的朋友，沈一念。”

重楼盯着沈一念看了很久，喃喃道：“像，真像……像你娘。”

沈一念愣住。“你认识我娘？”

重楼点头。“认识。很多年前，她来过青丘。”

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。“我娘来青丘做什么？”

重楼想了想。“她来找我，求我帮她。”

“帮她什么？”

“帮她保护一个人。”

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那个人是我？”

重楼点头。“是你。”

沈一念走过去，跪在床前。她看着重楼，看着他苍白的脸，看着他发抖的手，看着他眼下的青黑。

“我娘还说了什么？”

重楼想了想。“她说，‘妖王，我活不了多久了。我女儿还小，求你帮我看着她。别让她被人欺负，别让她走歪路，别让她死。’我问她，‘你女儿叫什么？’她说，‘一念。沈一念。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。’”重楼看着沈一念，笑了。“你娘没有骗我。你确实是最好的礼物。”

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想起娘，想起娘临死前的眼神，想起那句“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，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”。她以前不懂，现在懂了。娘不是对不起她，娘是舍不得她。娘舍不得她，所以不等了。娘要活着，要陪她长大，要看着她嫁人，要抱上外孙。但娘没有等到，她死在了妖兽手里，死在了青山村，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。但娘求了很多人，王婶，墨无痕，妖王重楼。求他们帮她看着女儿，帮着她别被人欺负，帮着她别走歪路，帮着她别死。她没有白求，他们都做到了。

“谢谢你。”沈一念说。

重楼摇头。“该谢的人是我。”

沈一念愣住。“谢我什么？”

重楼想了想。“谢谢你，让我知道，她没有白托。”

沈一念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跪在那里，让眼泪流。重九也跪在那里，握着父亲的手。云骥和素还真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四个人，谁也不说话，只有风声，呜呜响，像在哭。

过了很久，重楼松开重九的手，看着他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重九摇头。“不回去。”

“回去。”

“不回去。”

“回去。”

“不回去。”

重楼看着他，笑了。“你和你娘一样，犟。”

重九看着他。“你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