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一念点头。“嗯。”
她擦干眼泪,站起来。“您歇着吧。我出去了。”
重楼点头。“嗯。”
沈一念走出大殿。云骥在外面等着她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的泪痕。“你哭了?”沈一念摇头。“没哭。”“那你脸上是什么?”“汗。”“大晚上哪有汗?”“热。”“热?”“嗯。”云骥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沈一念看着他。“去哪?”“去睡觉。”沈一念点头。“嗯。”
重九还在睡着,趴在床边,手还握着父亲的手,没有松开。重楼看着他,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发抖的手,看着他眼下的青黑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是妖王,是战士,流血不流泪。但他想哭,看着儿子,看着他的伤,看着他的尾巴,看着他的脸。
“重九。”他喊。没有反应。“重九!”还是没有反应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重九的头。“你受苦了。”重九没有醒。他太累了,从池底出来就没歇过。被追杀,逃亡,断后,跳崖。他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忍着,一个人受着。没有人帮他,只有华胥救了他。但华胥不在了,她走了,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。没有神族,没有魔族,没有洗炼池。只有花,只有风,只有阳光。她救了他,但她不能替他活着。他只能自己活,自己扛,自己忍。他扛不住了。
重楼看着他,心里很疼。不是心疼,是骨头疼,是肉疼,是魂魄疼。
“爹。”重九喊。
重楼看着他。“你醒了?”
重九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做梦了?”
重九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?”
重九想了想。“梦到我娘。”
重楼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你娘说什么了?”
重九想了想。“她说,她很好。让你们别担心。”
重楼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用手背擦掉,又掉下来,又擦掉。擦了又擦,擦不干净。
“你娘真的这么说?”
重九点头。“嗯。”
重楼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和你娘一样,骗人。”
重九看着他。“你也是。”
重楼笑了。他伸出手,想摸重九的脸。重九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脸上。重楼的手很凉,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摸着重九的脸,摸着眉毛,摸着眼睛,摸着鼻子,摸着嘴。
“你长得真像你娘。”他说。
重九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嗯。”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。“你娘在看你。”
重九点头。“嗯。”
他擦干眼泪,站起来。“您歇着吧。我出去了。”
重楼点头。“嗯。”
重九走出大殿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广场上亮堂堂的。沈一念站在广场上,等着他。“你哭了?”重九摇头。“没哭。”“那你脸上是什么?”“汗。”“大晚上哪有汗?”“热。”“热?”“嗯。”
沈一念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擦掉他脸上的眼泪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重九看着她。“去哪?”
“去睡觉。”
重九点头。“嗯。”
两个人走回房间。云骥和素还真已经睡了。沈一念躺在干草上,看着天花板。她想起娘,想起娘说“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”。她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娘不是对不起她,娘是舍不得她。娘舍不得她,所以不等了。娘要活着,要陪她长大,要看着她嫁人,要抱上外孙。但娘没有等到,她死在了妖兽手里,死在了青山村,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。但娘求了很多人。王婶,墨无痕,妖王重楼。求他们帮她看着女儿,帮着她别被人欺负,帮着她别走歪路,帮着她别死。她没有白求,他们都做到了。
她闭上眼睛,睡了。梦里,娘站在她面前,穿着青色的衣裙,头发用白玉簪绾着。她看着沈一念,笑了。
“一念。”她说。
沈一念看着她。“娘。”
“你长大了。”
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嗯。”
“别哭了。”娘说。“娘在。”
沈一念哭得更厉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