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一念往下坠。不是普通的坠落，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“记忆”。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漂浮在黑暗中，有的亮，有的暗，有的像镜子一样反射着光。她穿过一个碎片，就看见一个画面：一个人站在洗炼池边，穿着白色的衣裳，脸上没有表情。池水如墨，深不见底。那人迈步走进去，水没过脚踝，没过膝盖，没过腰，没过胸口。然后，有什么东西从那人身体里被抽走了，像一根线，从心脏的位置被抽出来，抽得很慢，很疼。那人张着嘴，想叫，叫不出声。只能看着那根线被一点一点抽走，看着自己的一部分消失在池水里。画面消失了，沈一念继续往下坠。她又穿过一个碎片，看见另一个人。那是个女子，穿着青色的衣裙，站在池边，哭了。她哭得很厉害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不想进去，但她必须进去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像是在看什么人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迈步走进池水。水没过她的腰时，她停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隆起。她怀了孩子。沈一念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想伸手去抓那个女子，想把她拉回来。但她抓不住。那个画面像水一样从她指尖流走，消失了。
她又穿过一个碎片，看见一个老者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全是皱纹，背驼得很厉害。他站在池边，没有哭，没有笑，没有挣扎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池水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去，水没过他的脚踝，他的膝盖，他的腰，他的胸口。他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。那根线从他心脏的位置被抽出来，他没有叫，没有哭，只是闭上了眼睛。沈一念看着他的脸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悲伤，不是害怕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。她想了很久，才想起来那叫什么——无奈。这些人都不想被洗去那些东西，但他们没有办法。他们必须飞升，必须成仙，必须斩断尘缘。不斩，就飞不上去。不斩，就成不了仙。不斩，就永远困在这里。所以他们斩了。不管愿不愿意，都斩了。
她又穿过无数个碎片，看见无数个人。有的哭，有的笑，有的疯狂挣扎，有的平静接受。有的年轻，有的年老，有的男，有的女。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，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的，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。沈一念看着那张脸，觉得眼熟。她想了很久，才想起来那是谁。是她自己。不，不是她，是长得像她的人。也许是她的前世，也许是她的前前世，也许是她的前前前世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那个人也站在池边，也走进去，也被抽走了什么东西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她知道，那一定很重要。重要到那个人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好像在说——终于结束了。
她伸出手，想抓住那个画面。但什么都没抓住。她继续往下坠，坠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永远不会停了。然后她落地了。
脚下是白色的沙砾，软绵绵的，像踩在面粉上。她蹲下来，抓起一把，仔细看。那不是沙砾，是骨粉。无数生灵的骨灰，被岁月碾碎，磨成粉末，铺在地上，厚厚一层。她的手在抖，但她没有扔掉那些骨粉。她握着，握了很久，然后松开。骨粉从指缝间流走，像水，像沙，像时间。
她站起来，看着四周。天空是灰蒙蒙的，没有太阳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。但有光，不知从何而来，照得一切都灰蒙蒙的。远处有雾气，灰白色的，一团一团的，像棉花，又像云。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她看不清，但她知道，那是活的。
她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四周都一样，灰蒙蒙的天，灰蒙蒙的地，灰蒙蒙的雾。没有路，没有方向，什么都没有。她只能凭着感觉走。她迈出一步，脚下的骨粉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她又迈出一步，沙沙，沙沙。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像是在试探，又像是在犹豫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她的，是别人的。她停下来，侧耳听。那脚步声很重，很稳，一步一步，朝她走来。她握紧怀里的断剑，看着雾气的方向。
一个身影从雾气里走出来。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将军。铠甲上全是裂痕，有的地方锈迹斑斑，有的地方沾着黑色的血。他的头盔歪了，露出半边脸——不，他没有脸。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，只有白白的、光滑的皮肤，像一张没画完的画。他很高，比沈一念高出一个头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没有眼睛，但她知道他“看”着她。
“新来的？”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，带着回音，像在山洞里说话。“你是自己跳下来的，还是被洗下来的？”
沈一念看着他，强忍着恐惧。她的手在抖，腿在抖，全身都在抖。但她没有后退，没有跑，没有叫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将军沉默了。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。“我？我是……谁？我忘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进雾气里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了。
沈一念站在那里，看着雾气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恐惧，不是害怕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。她想了很久，才想起来那叫什么——悲凉。这里的尘孽，都已经忘了自己是谁。他们曾经是人，是仙人，是飞升者。他们有名字，有家人，有朋友，有爱过的人，有恨过的人。但那些东西被洗去了，被抽走了，被留在池底了。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不记得从哪里来，不记得要到哪里去。他们只是在这里，游荡着，等着，忘了自己在等什么。
沈一念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在变透明。不是那种慢慢变淡的透明，是一点一点消失的透明。指尖先变透明，然后是手指，然后是手心。她看不见自己的指纹，看不见那些口子，看不见那些疤。只能看见自己的骨头，白白的，细细的，像干枯的树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