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线的战况越来越惨烈。每天都有伤员被送回来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没了腿,有的浑身是血,有的已经不会说话了。沈一念守在灵兽园门口,看着那些担架从她面前抬过,看着那些血滴在地上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变得苍白。她心如刀绞。
云骥也受伤了。那天夜里他被抬回来的时候,沈一念差点没认出他。他的白衣变成了红色,脸上全是血,左臂垂着,像是断了。他闭着眼睛,嘴唇发白,呼吸很弱。沈一念冲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她握紧,他也握紧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,照在冰面上,反出一点点光。“没事,”他说,“皮外伤。”
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掉,又掉下来,又擦掉。擦不干净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她说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重九也受伤了。他又断了一条尾巴,这是第三条了。他躺在担架上,脸色白得像纸,但还在笑。“不疼,”他说,“我九条尾巴呢,断几条还能长。”沈一念看着他,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他乱糟糟的红头发,看着他眼睛下的青黑。他瘦了,瘦了很多。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像变了一个人。
“你别再断了。”她说。他笑了。“好。”但他还会断的。她知道。只要那些尘孽还在,只要她还在,他就会断。一条,两条,三条,直到九条都断完。她不能让他这样。她不能让任何人这样。
那天夜里,老瞎子来了。他站在灵兽园门口,还是那件灰扑扑的长衫,还是那双闭着的眼睛,脸上带着笑。沈一念看见他,走过去。“你来了。”老瞎子点头。“姑娘,你想好了吗?”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想好什么?”
“去还是不去。”老瞎子说,“洗炼池需要你体内的‘净化之力’才能修复。你去了,它就能修好。尘孽就不会再跑出来。那些人就不会再受伤。但你可能会死,可能会失去记忆,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。你愿意吗?”
沈一念沉默了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很高,云很白,天很蓝。什么都和以前一样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她想起娘,想起娘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那句“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”。她想起陈大爷,想起他送她匕首时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丫头,好好活着”。她想起王婶,想起她塞干粮时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孩子,你可要好好的”。她想起二狗子,想起他哭着说“一念姐,你一定要回来”。她想起云骥,想起他站在灵兽园门口、看着她、站了一整天。她想起重九,想起他断尾巴、笑着说不疼。她想起那些人,那些帮她的人,那些替她挡刀的人,那些为她受伤的人。她不能让他们再受伤了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老瞎子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沈一念说,“我娘说过,人这一辈子,总得做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。”
老瞎子点头。“明天一早,我来接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沈一念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回灵兽园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睡。她坐在那块石头上,看着月亮,想了一夜。她想起在青山村的日子,放牛,采药,啃窝头,看日出。她想起娘,想起娘教她认字,给她做饭,陪她看月亮。她想起陈大爷,想起他教她辨认草药,送她匕首,说“丫头,好好活着”。她想起王婶,想起她喊她吃饭,塞给她干粮,说“孩子,你可要好好的”。她想起二狗子,想起他哭着说“一念姐,你一定要回来”。她想起云骥,想起他站在灵兽园门口、看着她、站了一整天。她想起重九,想起他断尾巴、笑着说不疼。她想起那些人,那些对她好的人,那些帮她的人,那些替她挡刀的人。她不能让他们再受伤了。
天亮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水槽边,洗了把脸。水冰凉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看着水里的倒影。那个人不是命定之人,不是洗炼池异动的源头,不是封印的核心。那个人是沈一念。青山村来的,灵兽园喂灵兽的。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。
她走进棚子,从干草堆下面翻出那把断剑,揣进怀里。那块玉佩,揣进怀里。那本残缺的功法,揣进怀里。两块帕子,一块白的,一块皱巴巴的,也揣进怀里。她拍了拍身上,走出棚子。
吴酒鬼坐在门口,手里拎着酒坛子,看着她。“要走了?”他问。沈一念点头。吴酒鬼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灌了一口酒,说:“去吧。”沈一念点头。她走出灵兽园,走过杂役院,走过那道剑形石碑,走过广场,走下台阶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。
云骥在剑阁里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,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,看见她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一念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的脸还是很白,左臂还缠着布,眼睛下有青黑。他瘦了,瘦了很多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的手很凉,但她的心很热。
“我要去一个地方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