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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旧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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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醒得早。

窗外天刚蒙蒙亮。

客栈还没什么动静。

我躺了一会儿。

脑子里却只剩一个画面——

昨夜雁姑娘看我的那一眼。

我起身,简单洗漱,推门下楼。

楼梯踩上去吱呀响。我刚走下最后一级,就看见了靠窗的位置。

雁姑娘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
她背对着我,对着窗外。晨光照在她侧脸上,把那层惯常的冷意照得淡了一些。

桌上放着一碗粥,没动过。

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她像是听见了,微微侧头,看了我一眼。

没说话。

我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早。”我说。

她点头。

我习惯了。

小默打着哈欠过来,给我端了碗粥。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,眼皮有些肿,像是没睡好。

我看了她一眼,想问什么,她已经转身走了。

我低头喝粥。

余光里,雁姑娘一直看着我。

不对,是看着我的脖子。

我抬头。

她移开目光。

“伤口。”她开口了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换药。”

“哦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我自己——”

“你坐着。”

她已经站了起来,走到我身侧。

我抬头看她。

她垂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手里的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。
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我说。

她没理我。

低头解开我领口的系带。

我下意识往后一缩。

她的手指顿住。

抬起眼,看了我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那一眼很淡,淡得像早上的薄雾,可我就是动不了了。

“你自己换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会裂开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的手又伸过来。

这一次我没动。

她解开我领口的系带,动作很轻。布带已经在脖子上缠了一天一夜,有些干了,黏在伤口上。

她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力道,可还是疼——伤口黏住的地方被一点点撕开,细细的刺疼从脖颈传来。

我没动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疼?”

我摇头。

她又看了我一眼。

没说话,继续解。

布带完全解开的时候,她低头看我的伤口。晨光照进来,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安静了很久。

“裂过。”她说。

我没答。

她没再问。

打开布包,取出药膏。

指尖沾了药,轻轻涂在我脖子上。

药膏落在伤口上,很凉。

她的手指也是凉的。

可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,我莫名觉得烫。

窗外有个卖菜的挑着担子经过,吆喝声远远传来。客栈里开始有小默走动的声音。

我没多想。

药上完了。

雁姑娘收了手,把布带重新缠上。这次缠得比昨天紧一些,但又不勒。

“别扯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坐回对面。

我看着桌上的粥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
“水源只是线。”

我抬头。

她看着窗外,像是随口说的,可我知道她不是。

“饵在陈深故居。”她说,“即是那日的废屋。”

“何意?”我问。

她转过头看我。

那双眼睛还是冷的,但比平时软了一点——只是一点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“他们不是在找毒。”她说,“他们在找人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场大火,闪过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。

“找谁?”我问。

“陈深之女。”她说,“陈默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。

陈默。

那个名字我没听过。

可陈深——

这名字很熟。

似乎是当年我陪父亲送过这人进宫。

“为何你那么清楚?”我问。

她没立刻答。

只是看着我。

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过了很久,她说:

“晚些,你便知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问更多,可她的目光已经把路堵死了。

我只好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她又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比之前长一些。

然后她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

---

陈深的屋子在村西。

我跟着雁姑娘穿过几条小巷,越走越偏。周围的屋子从砖瓦变成土坯,从土坯变成破败的空壳。最后,在一处荒地前,她停下。

我们到了那间废屋前。

雁姑娘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走进去。

我跟在她身后。

草蹭过我的靴子,发出沙沙的响。有虫子在草里跳,跳到我的裤腿上又跳开。

我推开门。

屋里很暗。

窗户被封死了,只剩下破洞里透进来的几缕光。光柱里有灰尘浮动。

我扫了一眼。

乱。

不是荒废的乱。

是翻过的乱。

柜子倒在地上,门板裂开。床板被撬起来,斜靠着墙。地上的灰被踩得一层又一层,脚印叠着脚印,分不清有多少人来过。

我站在门口,看了一圈。

“他们来过。”

雁姑娘没有答。

她走进屋里,脚步很轻。

可她看得不是地。

是梁。

是墙。

是灶台。

她在一寸一寸地找什么东西。

我跟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风从破窗吹进来的声音,能听见草在院子里摇晃的声音。

最后,她停在灶台边。

蹲下。

我走过去。

她看着灶台前的地面。那里铺着几块旧砖,灰扑扑的,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。

她伸出手,在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咚。

声音空了一点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这里。”

我拔出匕首,蹲下,沿着砖缝撬。砖松动了,我把它掀开。

下面是土。

可土的颜色不对。

我用手拨开。

一块旧木板露出来。

木板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但中间是完好的。

我看了雁姑娘一眼。

她点了一下头。

我把木板掀开。

一个洞。

不深,只够一个孩子缩进去。四壁是土,熏得漆黑。底部铺着一点干草,早已腐烂。

地窖。

我往里看了一眼。

忽然明白这是做什么的。

“火起的时候躲这里?”

“会闷死。”我说。

雁姑娘没动。

她盯着地窖的角落。然后伸出手,探进去,拨开那点腐烂的干草和泥土。

一截竹管露出来。

很细。只有手指那么粗。斜斜地插在土里,另一头往外延伸。

她顺着方向看了一眼。

屋后。

那里有一堵石墙。墙的缝隙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很小的孔。

风正从那边吹进来,吹得破窗上的残纸轻轻飘动。

她轻声说:

“气是从外面来的。”

我看着那根竹管。

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有人。

有人提前挖了这根竹管。有人提前留了活路。

“她当时躲在这里?”我问。

雁姑娘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看着地窖。

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
然后她说:

“他们没找到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谁?”

“来翻屋子的人。”

她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灰。

我看了一圈屋子。

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
那些翻动的痕迹太急。柜子倒在地上,床板被撬开,坛子被砸碎——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找什么人。可是太乱了,乱得像没找到。

“他们在找她。”我说。

雁姑娘点了一下头。

很轻。

“他们在等她出来。”

屋子很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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