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得早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。
客栈还没什么动静。
我躺了一会儿。
脑子里却只剩一个画面——
昨夜雁姑娘看我的那一眼。
我起身,简单洗漱,推门下楼。
楼梯踩上去吱呀响。我刚走下最后一级,就看见了靠窗的位置。
雁姑娘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她背对着我,对着窗外。晨光照在她侧脸上,把那层惯常的冷意照得淡了一些。
桌上放着一碗粥,没动过。
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像是听见了,微微侧头,看了我一眼。
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早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。
我习惯了。
小默打着哈欠过来,给我端了碗粥。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,眼皮有些肿,像是没睡好。
我看了她一眼,想问什么,她已经转身走了。
我低头喝粥。
余光里,雁姑娘一直看着我。
不对,是看着我的脖子。
我抬头。
她移开目光。
“伤口。”她开口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换药。”
“哦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我自己——”
“你坐着。”
她已经站了起来,走到我身侧。
我抬头看她。
她垂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手里的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。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我说。
她没理我。
低头解开我领口的系带。
我下意识往后一缩。
她的手指顿住。
抬起眼,看了我一下。
就一下。
那一眼很淡,淡得像早上的薄雾,可我就是动不了了。
“你自己换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会裂开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的手又伸过来。
这一次我没动。
她解开我领口的系带,动作很轻。布带已经在脖子上缠了一天一夜,有些干了,黏在伤口上。
她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力道,可还是疼——伤口黏住的地方被一点点撕开,细细的刺疼从脖颈传来。
我没动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疼?”
我摇头。
她又看了我一眼。
没说话,继续解。
布带完全解开的时候,她低头看我的伤口。晨光照进来,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安静了很久。
“裂过。”她说。
我没答。
她没再问。
打开布包,取出药膏。
指尖沾了药,轻轻涂在我脖子上。
药膏落在伤口上,很凉。
她的手指也是凉的。
可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,我莫名觉得烫。
窗外有个卖菜的挑着担子经过,吆喝声远远传来。客栈里开始有小默走动的声音。
我没多想。
药上完了。
雁姑娘收了手,把布带重新缠上。这次缠得比昨天紧一些,但又不勒。
“别扯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坐回对面。
我看着桌上的粥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水源只是线。”
我抬头。
她看着窗外,像是随口说的,可我知道她不是。
“饵在陈深故居。”她说,“即是那日的废屋。”
“何意?”我问。
她转过头看我。
那双眼睛还是冷的,但比平时软了一点——只是一点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他们不是在找毒。”她说,“他们在找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场大火,闪过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。
“找谁?”我问。
“陈深之女。”她说,“陈默。”
我看着她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。
陈默。
那个名字我没听过。
可陈深——
这名字很熟。
似乎是当年我陪父亲送过这人进宫。
“为何你那么清楚?”我问。
她没立刻答。
只是看着我。
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晚些,你便知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问更多,可她的目光已经把路堵死了。
我只好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又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比之前长一些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---
陈深的屋子在村西。
我跟着雁姑娘穿过几条小巷,越走越偏。周围的屋子从砖瓦变成土坯,从土坯变成破败的空壳。最后,在一处荒地前,她停下。
我们到了那间废屋前。
雁姑娘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进去。
我跟在她身后。
草蹭过我的靴子,发出沙沙的响。有虫子在草里跳,跳到我的裤腿上又跳开。
我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。
窗户被封死了,只剩下破洞里透进来的几缕光。光柱里有灰尘浮动。
我扫了一眼。
乱。
不是荒废的乱。
是翻过的乱。
柜子倒在地上,门板裂开。床板被撬起来,斜靠着墙。地上的灰被踩得一层又一层,脚印叠着脚印,分不清有多少人来过。
我站在门口,看了一圈。
“他们来过。”
雁姑娘没有答。
她走进屋里,脚步很轻。
可她看得不是地。
是梁。
是墙。
是灶台。
她在一寸一寸地找什么东西。
我跟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风从破窗吹进来的声音,能听见草在院子里摇晃的声音。
最后,她停在灶台边。
蹲下。
我走过去。
她看着灶台前的地面。那里铺着几块旧砖,灰扑扑的,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。
她伸出手,在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咚。
声音空了一点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这里。”
我拔出匕首,蹲下,沿着砖缝撬。砖松动了,我把它掀开。
下面是土。
可土的颜色不对。
我用手拨开。
一块旧木板露出来。
木板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但中间是完好的。
我看了雁姑娘一眼。
她点了一下头。
我把木板掀开。
一个洞。
不深,只够一个孩子缩进去。四壁是土,熏得漆黑。底部铺着一点干草,早已腐烂。
地窖。
我往里看了一眼。
忽然明白这是做什么的。
“火起的时候躲这里?”
“会闷死。”我说。
雁姑娘没动。
她盯着地窖的角落。然后伸出手,探进去,拨开那点腐烂的干草和泥土。
一截竹管露出来。
很细。只有手指那么粗。斜斜地插在土里,另一头往外延伸。
她顺着方向看了一眼。
屋后。
那里有一堵石墙。墙的缝隙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很小的孔。
风正从那边吹进来,吹得破窗上的残纸轻轻飘动。
她轻声说:
“气是从外面来的。”
我看着那根竹管。
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有人。
有人提前挖了这根竹管。有人提前留了活路。
“她当时躲在这里?”我问。
雁姑娘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地窖。
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然后她说:
“他们没找到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来翻屋子的人。”
她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灰。
我看了一圈屋子。
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些翻动的痕迹太急。柜子倒在地上,床板被撬开,坛子被砸碎——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找什么人。可是太乱了,乱得像没找到。
“他们在找她。”我说。
雁姑娘点了一下头。
很轻。
“他们在等她出来。”
屋子很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