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晃。
她把药瓶收好。木塞轻轻一按。咔。声音很小。
我却被那一下震了一下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过分。
——
她背对着我。
我盯着她的背影。烛火把她的影子拉长,落在墙上,落在柜子上,落在她脚边。那影子微微晃着,像风里的草。
忽然觉得呼吸有点浅。
不疼。就是浅。像山上那晚,刀贴在喉间时,我也没觉得疼。只是呼吸浅。吸不进去。吸到底也填不满什么。
——
“伤口别再裂开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。
我喉咙发紧。紧得像是有人掐着。
——
三天没睡。三天没动。三天没想。
现在人回来了。脑子却开始动。动得太快。快得跟不上。一个念头刚起来,另一个就压过来。压过来又叠上去。
她站在桌边。烛火把她的侧脸映出来。
下颌的弧度,垂下来的碎发,领口露出来的一点锁骨。
我看着她。
忽然想起那晚刀贴在脖子上,血往下流,温的。
我没怕。
可眼睁睁看着她走的时候——
那口气。到现在还堵着。
——
心口那块地方忽然开始发烫。
烫得我有点恍惚。
那晚刀尖抵着喉咙,我什么也没想。现在却想了太多。
想她是怎么被带走的。想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。想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若再追一次,我就真不回来了。”
——
我当时停住。
是因为刀?
还是因为她那句话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还有——
“别动。”
我当时没有动。
很久。
不是因为刀。
是...
因为她。
可她现在就站在那儿。烛火晃一下,她的影子就晃一下。
我忽然有点怕。
怕她再走一次。
怕这次还是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胸口闷得厉害。说不出为什么。
就是闷。
——
“恋夕?”
她叫我。我没听见。
耳朵里有水声。山里的水声。还有风声。还有刀锋擦过空气的细响。
如果那一刀再深一点。如果我没停。如果血再多一点。
她会不会站在山上。看着我被抬走。像当年——
不对。别想。
——
我猛地吸了一口气。胸口却没进多少气。反而更紧。像有什么东西勒着,一圈一圈,越收越紧。
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指甲嵌进掌心。疼。尖锐的疼从手心窜上来。伤口被拉扯,血又渗出来一点,湿的,黏在布带上。
我没管。
——
她转过身。
“怎么了?”声音近了。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。她的脸。她颈侧那一点跳动的脉搏。
想说什么。
想说——我不能再来一次。
想说——我差一点就以为你回不来了。
想说——我有话要告诉你。关于我。关于身份。关于我骗了你。
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。像山上的乱石,堆着,压着,一块叠一块。
——
“雁——”
只出来这一个字。声音低得不像我。
她皱了一下眉。不是不耐。是察觉。
她看着我,眼神变了。变得更深。像在往我眼睛里挖什么。
我忽然意识到。如果现在说。如果现在把一切说出来。欺君之罪。死。
我会站在哪?
会不会又是——被抬走。
——
脑子里炸开。
画面叠画面。
火光。
白布。
马车。
刀。
她的背影。
白布盖着一个人,抬过去。
那是很久以前。
那是母亲。
那是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块白布从面前经过。
白布下面是平的。
不动的。
永远不动的。
如果有一天——
躺在那里的,是她。
我不敢想。
——
我呼吸乱了。胸口起伏得厉害,却吸不到气。空气在嘴边打转,就是进不去。手扶住桌沿。木头冰凉。指节发白。白得能看见骨头。
她走近一步。
“恋夕。”声音低下来。稳。可我听不清。
耳鸣。嗡——一直嗡。
像有什么在脑子里转。视线边缘开始发白。灯火在眼前拉出一道光,很长,晃着。
我撑不住。
不是身体。是那条线。那条一直绷着的线。绷了三天。绷了十二年。现在一起拉紧。拉到极限。拉到要断了。
我死死咬住牙。不让声音出来。
肩在抖。
很轻。
却止不住。
——
“你说话。”她语气变了。
不是命令。是压着的紧。
紧得像她也在撑什么。
我张口。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空气卡在里面。
上不去,下不来。
像那晚,刀压在喉间。
那时候我没怕。
现在怕了。
——
忽然。
视线一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