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陆鸿唤我进房。
“孤的玉佩不见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愣了一下:“玉佩?”
“随身带的那块。昨儿个还在,今早没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去找找。常在的地方都看看。”
我领命出去。
常在的地方——他常去的地方,也就前厅、后院、井边那几步路。
我先去前厅,没有。去后院,没有。
走到井边时,我看见一个人影。
是雁姑娘。
她站在井边,背对着我。阳光很好,照在她身上,白衣有些晃眼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。
我本想等她走了再过去。可职责在身,还是往前走了几步。
脚步声惊动了她。
她微微侧身——就在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飞快地把手里的东西收进袖中。
那个动作太快,快得像怕被人看见。
可就在收进去之前,阳光恰好偏了一点,她手里的东西折出一道极淡的光。
昆山白玉特有的光泽。温润,带着一点雾气般的纹理。
我见过这种玉。
陆鸿身上那块,就是这样的。光下能看见细细的雾纹,像山间晨霭,又像流水凝住的痕迹。
我停下脚步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猛地沉了一下。
雁姑娘已经转过身来。她看着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她的眼睛——
那眼神很冷。不是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。是另一种冷。像冬天结冰的河面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但你看不见。
她没说话。只是看着我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又一步。
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她袖口露出一角白玉。那颜色,那质地,那隐约可见的纹路——
我心里那个沉下去的东西,又往下坠了坠。
“雁姑娘手里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是什么?”
她没动。也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我。那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我伸出的手上,又移回我脸上。
然后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块玉。
阳光下,那块玉躺在她掌心。昆山白玉,质温而润。光下能看见细细的雾纹——和陆鸿那块,一模一样。
那纹路不是相似。
是同出一处才会有的走向。
我看着她掌心那块玉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得很快,快到我抓不住。
她为什么有这块玉?她从哪儿得来的?还是说——这是陆鸿那块?不,陆鸿那块还在他房里,我刚从他那儿出来。
那这是另一块。
一模一样的另一块。
我抬起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她还是那样看着我。冷冷的。可那冷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谁的?”她问。
她问“谁的”的时候,指尖在玉上轻轻一扣。
可我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重量。
谁的。这块玉是谁的。你来找的是不是就是这块。你和这块玉的主人是什么关系。你在我身边这么久,你到底是谁的人。
就两个字。可那两个字里,有太多太多。
我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,可说什么都不对。
最后我只说出四个字:“我家少爷。”
她看着我。
那目光像要把我看穿。我看不清那目光里有什么——是失望,是了然,还是早就猜到所以并不意外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被她这样看着,心里那个沉下去的东西,一直在往下坠。
她没有再问。只是把玉佩递过来。
我伸手接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触到我掌心时,微微顿了一下。然后她收回手,转身就走。
“雁姑娘——”我忍不住唤了一句。
她没停。头也不回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白衣在阳光下晃,走得很快。很快。
我想喊住她。可喊住之后要说什么?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,不知道自己要解释什么,不知道自己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。
我只是不想让她就这样走。
可她已经走远了。
我低头看手里的玉佩。冰凉的。像她的手指。
——
我拿着玉佩,站在井边,站了很久。
脑子里很乱。
她为什么有和陆鸿一模一样的玉佩?她看见我的时候,为什么那么快收起来?她问“谁的”的时候,那个眼神——
还有她转身就走的样子。头也不回。一个字都不再多说。
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她坐在井边,月光底下,轻轻说“我没有了”。
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想保护的人。
现在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。
我握着那块玉,心里那个沉下去的东西,一直沉,一直沉,沉到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。
这不是偶然。
她手里的玉,陆鸿丢的玉,我来找的玉——这不是偶然。
阳光很好。
可我忽然觉得,井水在脚下很深。
——
我回到陆鸿房里,把玉佩放在桌上。
他正靠在窗边看书。见我进来,抬眼看了一眼那块玉,又看我。
“在井边找到的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