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傍晚,雁姑娘倒下了。
糖姐来喊我时,我正在后院练剑。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恋、恋公子,雁姑娘晕倒了!”
我扔了剑就跑。
到她房门口时,我顿住脚。
糖姐推我:“进去啊!愣着干什么!”
我进去了。
她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,眉头紧紧皱着。
我伸手探她额头——烫得惊人。
糖姐在旁边急:“我去镇上请大夫!”
她走了。房间里只剩我和她。
我蹲在床边,不知该怎么办。打水?对,打水。
我起身去打水,拧了帕子,敷在她额上。她眉头皱了皱,没有醒。
我又去打水,又敷。
一遍一遍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外面天黑了,糖姐还没回来。萧红人他们都在前院挡那些闹事的村民。
只有我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她烧得脸颊通红,嘴唇一直在动,好像在说什么。我附耳过去——
“娘亲……”
我心里一颤。
“娘亲……雁儿冷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小时候躲在被子里说的梦话。眉头皱着,嘴唇抖着,手在被子外面乱抓,抓不到什么。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喘不上气。
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心里有一块地方,被什么揪住,揪得很紧,紧得发疼。
我想做什么,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我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很烫。很瘦。骨节分明。
她没醒,可她不抓了。她反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,紧得像怕我跑掉。
我不敢动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眉头松开了些,嘴唇还在动,还在喊“娘亲”,可声音越来越轻。
我鬼使神差地,极轻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那声音太轻,轻得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说过。
可她似乎听见了。她不再喊了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我低下头,看着她的手。
很小。比我的手小一圈。可握得那么紧。
我就那么坐着。坐了很久。
不知什么时候,她迷糊中伸手——抓住了我的衣角。就在腰侧,攥得紧紧的。
我低头看那只手。又看她。
她闭着眼,睡着的样子,像个孩子。
我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肩膀。
然后我就那么坐着,让她抓着我的衣角。
窗外月光很亮。她呼吸渐渐平稳了。
我忽然想起她昨晚问我的话:“你有想保护的人吗?”
我那时点头了。可我不知道,原来保护一个人,是这样——不是挡在她身前,不是拔剑迎敌。是这样坐在这里,让她抓着衣角,等她烧退。
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
可我知道,我不想走。
——
天亮时,糖姐带着大夫回来了。
大夫诊脉、开药。我站在边上,看着。
药箱打开又合上,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,落在她腕间。她昏睡着,眉心微微蹙着,像是还在梦里跟什么较劲。
糖姐忽然凑过来,低声说:“你守了一夜?”
我没说话。
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雁姑娘,眼神闪了闪,没再问了。
大夫走了。糖姐去熬药。我又坐下来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剩她呼吸的声音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床帐垂下来一半,光线被挡着,落在我膝盖上。
她还在睡。手已经松开了我的衣角,可她的手,就放在我的手边。
没握住。可也没离远。
我看着那一点点距离——两寸,或许三寸。伸手就能碰到。可我没动。就那么看着。
我看着那一点点距离,忽然想——等她醒来,她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雁姑娘?会不会用那种“不关你事”的眼神看我?
会的。她会的。
可那又怎样。
我还是会站在她身后。还是会给她递外袍。还是会让她抓着衣角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可我知道,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——
她醒了。
不是慢慢睁眼那种醒。是忽然睁开,像从水里猛地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