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在床边拧帕子,抬头就对上了她的眼睛。
那眼神——清明,锐利。没有迷糊,没有恍惚。
停了一瞬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怎么在这里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陈述一个事实:你不该在这里。
我把帕子放下,退后一步。“你昨夜发烧。糖姐去请大夫,我……”顿了顿,“我守着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桌边的水盆上。又落在我湿透的袖口。停了一瞬。才移回我脸上。
她看着我没说话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还穿着中衣——外袍昨晚给她披了,后来裹在她身上,再后来不知滚到哪里去了。
“我……”我又退了一步,“我去叫糖姐。”
我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——
“……多谢。”
我顿住。没回头。推门出去了。
站在走廊里,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那声“多谢”很轻。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我听见了。
而且我知道,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,没有看我。
——
接下来三天,雁姑娘都没出房门。
糖姐送饭送药,出来时总叹气:“就喝了两口。”“药喝了,粥没动。”“又坐在窗边发呆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
我想问,可我没问。
我只是每天夜里,在她窗下站一会儿。
不是守夜。守夜有轮值。我只是……站着。
那扇窗亮着灯,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。有时动,有时不动。我看了很久,看到她熄灯,才回去睡。
第二天夜里,我刚走到老地方,就看见墙头上蹲着一个人。
“恋夕哥哥!”
我吓了一跳。陆霖从墙头翻下来,落地时差点崴了脚。
我扶了她一把:“霖姑娘?这么晚了你怎么……”
她拍拍裙子上的灰,笑嘻嘻的:“我来找你玩啊。白天你都躲着我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:“属下当值。”
她撇嘴:“又是当值。你整天就知道当值。”
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,忽然眼睛一亮:“哦——你在这儿站岗啊?雁姐姐的窗?”
我没说话。
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每天晚上都站?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
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呀。”她眨眨眼,“你心里有人了。”
我耳朵发烫:“别乱说。”
“没乱说没乱说!”她往后退了两步,举起双手,“我不打扰你,你继续站,我走了!”
她又翻墙出去了。来去一阵风。
我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抬头看那扇窗——灯还亮着。影子还在。
我不知道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可我知道,我的耳朵,烫了很久。
——
第四天,雁姑娘下楼了。
还是那身白衣,还是那张冷淡的脸。
她走到桌边坐下,糖姐迎上去问安,她点头,声音还是淡淡的:“好多了。”
我站在柜台边,假装擦剑。
可余光一直在她身上。
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放下。然后,她转过头,看向我。
就一眼。很淡。然后她就收回目光,继续喝茶。
可那一眼,和以前不一样。
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只是……不一样。
陆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蹦跳着跑到雁姑娘跟前:“雁姐姐!你好了?”
雁姑娘点头。
陆霖在她旁边坐下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说集市上的杂耍,说镇上新开的点心铺子,说她昨天看见一只三条腿的狗。
雁姑娘听着,偶尔点头。不热络,但也不赶她。
我在柜台后面擦剑,擦得很慢。
陆霖忽然回头喊我:“恋夕哥哥,你也过来坐呀!”
我摇头:“当值。”
她撇嘴,又转回去继续说话。
雁姑娘没有看我。
可她的茶杯,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来,比平时多做了三次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