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睡不着。
也不知是第几个辗转的夜了。
窗外月光太亮,亮得像要照进骨头缝里。
我索性起身,披了外袍,想去后院走走——守夜守惯了,躺久了反倒浑身不自在。
推开门,廊下空无一人。
我放轻脚步,绕向后院。
然后我看见了雁姑娘。
井边的石台上,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影。
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碎在她身上,像落了一层薄霜。
她抱着膝,望着井口发呆——不对,是望着井口上方的月亮。侧脸被月光削得很薄,很冷,也很……脆。
我顿住脚。想退。
可她已经开口了。
“出来吧。”
声音很轻,没有厌恶,倒像是……习以为常。
我站了片刻,还是走过去了。在离她三尺的地方停下——这是护卫该守的距离。
她没看我。继续望着月亮。
院子里很静。井边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潮气,虫鸣断断续续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站着像根木桩。
半晌,她忽然问:“你有想保护的人吗?”
我愣了愣。脑海里闪过父亲的脸,还有……还有那个念头太快,我没抓住。
我点头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我没有了。”
那声音太轻。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我侧头看她。她还是望着月亮,可嘴角抿着,抿得很紧。
月光底下,她的侧脸比白天瘦了——这些日子她天天往镇上跑,那些时疫的病人一个一个来求医,她一个一个看,连饭都顾不上吃。
糖姐说她昨儿个就喝了两口粥,今早又是一碗姜汤对付了。
那些本来好转的病人,这几天又开始喊冷。
说是寒症复发,比之前还重。
有些村民急了眼,堵在客栈门口闹事,我帮着萧红人挡了。
她站在后面,脸色白得吓人,可还在一个一个安抚,一个一个写药方。
我想开口说点什么。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什么都轻。
“你要注意身子。”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这话太唐突,太……太没分寸。
我别开脸,硬生生补了一句:“要不你病倒了,那些村民怎么办。”
她还是没看我。
可月光底下,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——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清。
不是笑。但也不是冷。
她没有回话。
我们就那么站着。
她坐着,我站着,隔了三尺,中间隔着月光和虫鸣。
我想走,可脚没动。我想再说点什么,可不知道说什么。
后来她起身了。拍了拍裙摆,从我身侧走过。
经过我时,她顿了顿。
我以为她要说什么。可她没有。然后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闻到她袖间那一缕冷香——很淡。
那香味在夜风里散了。
我站了很久。
不知道为什么,脑子里总是她刚才那句“我没有了”。
她说那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月亮。可我觉得,她望的不是月亮。
——
次日,那些复发的病人更严重了。
雁姑娘从早上一直忙到午后,连水都没喝几口。
我站在她身侧帮忙递东西,看着她一张一张开方子,手指在纸上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“这不对。”她忽然皱眉,盯着手里的方子,“这方子我调过,不该复发得这么快。”
她抬头看那个咳嗽不止的妇人:“大嫂,你这几日还吃过别的药吗?”
妇人摇头:“没、没有,就姑娘你开的。”
雁姑娘们眉头皱得更紧。她低头翻医书,翻得很快,纸页哗哗响。我站在边上,看见她眼眶底下泛着青。
傍晚时分,又有几个村民被抬来了。症状比之前还重——浑身发冷,嘴唇发紫,裹着被子还抖。
她一个一个把脉,脸色越来越白。
我去给她端了碗粥,她看都没看。
“搁那儿吧。”她说。
我搁下了。一个时辰后去看,那碗粥还是满的,已经凉透了。
夜里,她房里的灯亮了很久。
我守在后院,远远能看见那扇窗。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,有时低头,有时抬手翻书。夜风吹过,影子晃了晃,又定住。
我不知看了多久。
后来灯灭了。
可我知道,她没睡。那些病人没好转,她睡不着。
——
第三天夜里,雁姑娘又去了后院。
我站在暗处,看着她走到井边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样抱着膝,望着月亮。
她瘦了很多。月光底下,那背影薄得像纸。
我想退。
可我又站住了。
昨晚她说“我没有了”的时候,我心里有一块地方,忽然被什么揪住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只知道那感觉让我想站在这里,远远看着她。
不能靠近,靠近了会吓着她。
但也不能走,走了……心里会空。
风起了。她轻轻咳了一声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——又生生顿住。
她在月光下抱紧自己,肩膀微微发抖。
那动作太熟悉了,像我小时候一个人躲在后院时那样——想缩起来,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谁也看不见。
在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见了五岁那年的自己,那个还没弄丢“恋恋”这个称呼、还没有被穿上这一身硬邦邦护卫甲胄的自己。
我心里最荒芜的那块地方忽然动了一下,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冲动,想伸手去抱一抱她,又或者是在抱一抱那个旧日的影子。
我站不住了。
可我还没动,她就开口了。
“你还在那儿?”
我愣了愣。她没回头,可她知道我在。
我走过去。这次,在她身侧站定,没留三尺。
她没说什么。只是望着井口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道:“你说你有想保护的人。谁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父亲。”
她没应声。
我又想了想,说:“还有……”
话卡住了。还有什么?我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