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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井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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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睡不着。

也不知是第几个辗转的夜了。

窗外月光太亮,亮得像要照进骨头缝里。

我索性起身,披了外袍,想去后院走走——守夜守惯了,躺久了反倒浑身不自在。

推开门,廊下空无一人。

我放轻脚步,绕向后院。

然后我看见了雁姑娘。

井边的石台上,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影。

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碎在她身上,像落了一层薄霜。

她抱着膝,望着井口发呆——不对,是望着井口上方的月亮。侧脸被月光削得很薄,很冷,也很……脆。

我顿住脚。想退。

可她已经开口了。

“出来吧。”

声音很轻,没有厌恶,倒像是……习以为常。

我站了片刻,还是走过去了。在离她三尺的地方停下——这是护卫该守的距离。

她没看我。继续望着月亮。

院子里很静。井边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潮气,虫鸣断断续续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站着像根木桩。

半晌,她忽然问:“你有想保护的人吗?”

我愣了愣。脑海里闪过父亲的脸,还有……还有那个念头太快,我没抓住。

我点头。

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

然后她轻声说:“我没有了。”

那声音太轻。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我侧头看她。她还是望着月亮,可嘴角抿着,抿得很紧。

月光底下,她的侧脸比白天瘦了——这些日子她天天往镇上跑,那些时疫的病人一个一个来求医,她一个一个看,连饭都顾不上吃。

糖姐说她昨儿个就喝了两口粥,今早又是一碗姜汤对付了。

那些本来好转的病人,这几天又开始喊冷。

说是寒症复发,比之前还重。

有些村民急了眼,堵在客栈门口闹事,我帮着萧红人挡了。

她站在后面,脸色白得吓人,可还在一个一个安抚,一个一个写药方。

我想开口说点什么。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什么都轻。

“你要注意身子。”
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这话太唐突,太……太没分寸。

我别开脸,硬生生补了一句:“要不你病倒了,那些村民怎么办。”

她还是没看我。

可月光底下,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——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清。

不是笑。但也不是冷。

她没有回话。

我们就那么站着。

她坐着,我站着,隔了三尺,中间隔着月光和虫鸣。

我想走,可脚没动。我想再说点什么,可不知道说什么。

后来她起身了。拍了拍裙摆,从我身侧走过。

经过我时,她顿了顿。

我以为她要说什么。可她没有。然后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,闻到她袖间那一缕冷香——很淡。

那香味在夜风里散了。

我站了很久。

不知道为什么,脑子里总是她刚才那句“我没有了”。

她说那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月亮。可我觉得,她望的不是月亮。

——

次日,那些复发的病人更严重了。

雁姑娘从早上一直忙到午后,连水都没喝几口。

我站在她身侧帮忙递东西,看着她一张一张开方子,手指在纸上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
“这不对。”她忽然皱眉,盯着手里的方子,“这方子我调过,不该复发得这么快。”

她抬头看那个咳嗽不止的妇人:“大嫂,你这几日还吃过别的药吗?”

妇人摇头:“没、没有,就姑娘你开的。”

雁姑娘们眉头皱得更紧。她低头翻医书,翻得很快,纸页哗哗响。我站在边上,看见她眼眶底下泛着青。

傍晚时分,又有几个村民被抬来了。症状比之前还重——浑身发冷,嘴唇发紫,裹着被子还抖。

她一个一个把脉,脸色越来越白。

我去给她端了碗粥,她看都没看。

“搁那儿吧。”她说。

我搁下了。一个时辰后去看,那碗粥还是满的,已经凉透了。

夜里,她房里的灯亮了很久。

我守在后院,远远能看见那扇窗。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,有时低头,有时抬手翻书。夜风吹过,影子晃了晃,又定住。

我不知看了多久。

后来灯灭了。

可我知道,她没睡。那些病人没好转,她睡不着。

——

第三天夜里,雁姑娘又去了后院。

我站在暗处,看着她走到井边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样抱着膝,望着月亮。

她瘦了很多。月光底下,那背影薄得像纸。

我想退。

可我又站住了。

昨晚她说“我没有了”的时候,我心里有一块地方,忽然被什么揪住。
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
只知道那感觉让我想站在这里,远远看着她。

不能靠近,靠近了会吓着她。

但也不能走,走了……心里会空。

风起了。她轻轻咳了一声。

我往前走了一步——又生生顿住。

她在月光下抱紧自己,肩膀微微发抖。

那动作太熟悉了,像我小时候一个人躲在后院时那样——想缩起来,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谁也看不见。

在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见了五岁那年的自己,那个还没弄丢“恋恋”这个称呼、还没有被穿上这一身硬邦邦护卫甲胄的自己。

我心里最荒芜的那块地方忽然动了一下,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冲动,想伸手去抱一抱她,又或者是在抱一抱那个旧日的影子。

我站不住了。

可我还没动,她就开口了。

“你还在那儿?”

我愣了愣。她没回头,可她知道我在。

我走过去。这次,在她身侧站定,没留三尺。

她没说什么。只是望着井口。

过了很久,她忽然道:“你说你有想保护的人。谁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我父亲。”

她没应声。

我又想了想,说:“还有……”

话卡住了。还有什么?我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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