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脑子里,忽然闪过刚才她抱着自己发抖的样子。
她侧头看我一眼。
那一眼,太深了。深得让我觉得她看穿了我没说出口的那些话。
我别开脸。
“你呢?”我鬼使神差地问——问完就后悔了。她昨晚说过了。
可她没生气。
她只是转回头,望着月亮,轻轻说:“我母亲。”
我愣住。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她走了很久了。”
我不敢接话。
月光底下,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可我看见她的手指,在袖子里攥着。
沉默了很久。
风又起了。
她咳了两声。
很轻。
可那声音落在夜里,却格外清楚。
我心里忽然一紧。
“你该回去休息。”
话出口得有点急。
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侧头看我。
那目光很静。
“还有病人。”
她说。
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。
我喉咙发紧。
“可你三天没睡了。”
话说出口,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。
我本不该知道这些。
她眼神微微一顿。
“糖姐说的?”
我没否认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等不起。”
她低声说。
那语气很轻,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。
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她说的是实话。
可我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瘦得厉害的脸,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……说不清的恼火。
不是恼她。
是恼她这样对自己。
“那你倒下了,他们就等得起了?”
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我从来没这样跟她说过话。
她也愣了一瞬。
然后看着我。
那目光没有冷。
也没有怒。
只是……很深。
像第一次认真看我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。
正想补一句,她却轻轻咳了一声,移开目光。
“你倒是管得宽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
像责怪。
又不像。
我一下子不知道该站哪。
空气安静下来。
过了很久。
她才慢慢说:
“我会睡。”
“等他们退烧。”
那语气像是让步。
却又不是让步。
只是告诉我。
她不会改变。
风又起了。
她肩膀轻轻一颤。
我想都没想,就解了自己的外袍,递过去。
她低头看那外袍,又抬头看我。
我硬着头皮说:
“夜里凉。”
她没接。我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清冷地拒绝,毕竟她习惯了独往,不需要任何人替她遮风挡雨。
可她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伸手接过,披在肩上。
那外袍很大,带着我尚未来得及散去的体温,瞬间把她那个单薄的背影整个人罩了进去。
她垂下眼睫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宽大的青灰色袍角,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。
她像是想通过这厚实的布料,去汲取一点点不属于她的、久违的暖意。
那是她在这客栈里,第一次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属于我的东西。
忽然她说:
“你身上,有药味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她顿了顿,又说:
“不是客栈的药。”
“是……行军伤药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也没追问。
她只是把下巴更深地埋进那件带着药味的外袍领口里,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藏进这份临时的庇护中。
过了很久,她才对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,又或者是对着井里被风吹得细碎的月影,轻声说:
“多谢。”
那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月光落在地上。
没惊起半点尘埃,却在我心里压下了一个沉甸甸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