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庙檐外水线织成帘,一颗颗砸在青石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天地间只剩下这声音,哗哗的,把什么都盖住了。
火堆噼啪一声,炸开一粒火星,落在地上,灭了。
雁姑娘先移开目光。
像刚才那一瞬的对视从未发生。
“你也避雨?”她问。
语气很平,像问今天吃了什么。
我点头。
走进庙里,把半扇破木门掩上。风被挡在外面一些,但雨声更清晰了,填满整个破庙。
她在角落里,背靠着斑驳的墙,面前那堆火烧得不旺,火光只够照亮她周身三尺。
我看清她的衣袖湿透了,贴在手腕上。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被火光映着,白得近乎透明。
我解下外袍,递过去。
“披着。”
她抬眼,看了一眼那件外袍,没有接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声音比雨凉。
我没说话,把外袍搭在她膝上。
她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短,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,一晃就没了。
没有推开。
也没有拉近。
就那样落着。
像一条她不愿意跨、也不愿意收的界线。
火光晃了晃。
她把湿透的散发往后拢了拢,动作很慢,手指穿过发丝时,我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——不是冷,是累。
她唇色比平日淡。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。”我问。
“看水流。”
她答得很快,像早就知道我会问。
没有解释。
我停了一息。
“上游——”
“你不必理。”
她打断我。
声音不高,却比檐外的雨更冷。
我喉咙发紧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终于抬眼。
那目光平稳,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,没有怒,没有怨,只是清楚。
“你知道太多。”
她说完,便低头添了一根柴。
仿佛只是顺口。
却重得让我呼吸慢了半拍。
我没有接话。
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她移开视线,像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。
雨还在下。
庙里安静得只剩柴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我看着火堆,脑子里却转着她刚才的话——
“你知道太多。”
知道什么?
知道她一个人进山?知道她蹲在破庙里看水流?还是知道她从不在人前露出这种累?
我不知道我知道了太多什么。
雨渐渐小了。
从倾盆变成淅沥,又从淅沥变成断断续续的几滴。
她站起来。
外袍从膝上滑落一点。
我伸手,替她拢好。
指尖擦过她手腕。
两个人都僵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得像一个呼吸。
但她的手腕很凉,凉的触感却清晰地印在我指尖上,像烙进去似的。
她没有抽回。
只停了一息。
然后她往外走。
我跟上。
山路泥泞。
她步子比平日慢。
不是怕滑。
是累。
我看出来了——她踩下去的每一步,脚底都会多停一瞬,像要用那一点时间攒下一脚的力气。
她踩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,脚下一歪。
我伸手扶住她。
这一次她没有挣开。
掌心贴着掌心。
凉。
却真实。
她的手指蜷在我掌心里,没有动,没有回握,也没有抽离。就像那件外袍,就那样落着。
她站稳后,没有立刻退开。
只是低声说:
“左边好走。”
我往左踩一步。
她落脚的位置,刚好踩在我刚踩过的泥印上。
一步。
一步。
山路很长。
天黑得厉害,只有远处客栈的灯火隐约可见。
她走在我前面半步,我看得见她微微起伏的肩,和偶尔停顿的脚步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眼睛忽然有些发酸。
不是想哭,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像小时候生病,娘亲整夜守在床边,天亮时我看见她眼下的青黑,心里涌上的那种感觉——心疼,但更多是愧疚。
愧疚自己让她担心。
愧疚自己让她受累。
愧疚自己明知道她累,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不累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——
她多久没让人扶过了?
多久没让人走在身后过了?
她总是冷着脸,不说话,一个人来一个人走。
从上游水源那件事起就是这样。
她宁愿自己冒险,也不肯说一句需要帮忙。
可她现在让我扶着。
让我踩着她的脚印走。
让我把外袍搭在她膝上,她没推开。
雨停了。
我们走到山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