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后院发呆。
其实不该叫发呆,那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,在我的脑海里,无数个片段如破碎的残局般交织。
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——陆霖那双亮得过分、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眼睛;陆鸿上楼时,那抹掠过我头顶、深不可测的审视;还有最让我心口发紧的,是……雁姑娘从我身边经过时,那微微顿了顿的脚步。
她什么也没说,甚至连眼睑都未曾抬起半分。
可那动作,就像书法家在行云流水间忽然笔尖微滞,浓稠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、难以忽视的黑点。
我就那样蹲在老槐树下,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运一粒米。
它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,走得那样认真。
一只手忽然毫无征兆地搭上了我的肩膀。
我浑身一凛,右手近乎本能地按向腰间的短剑,指节因瞬间的发力而咯吱作响。
“嘘——”
回头,是虫虫。她把食指抵在唇边,那双机灵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像只刚从鱼篓里偷到肥鱼的小猫。
她没给我反应的时间,拽着我的袖子,一把将我从湿漉漉的地上拉了起来。
“走。”她只吐出一个字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狡黠。
“去哪?”我有些迟疑。
她并不答话,只是拖着我往客栈后院那道并不算高的土墙边走。
虫虫身形极快,三两下便翻了上去,骑在墙头,居高临下地朝我伸出手。
“愣着干什么?上来。”
我看着那堵墙,又看了看她那只并不算细腻的手,最终还是没接,自己提气,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。
虫虫撇撇嘴,倒也没说什么,轻巧地跳下墙头,一头扎进客栈后的密林。
我紧随其后,穿过那些被雨水洗刷得有些颓靡的小径,一路往山顶走。
夜里的山路极难走,碎石嶙峋且布满了湿滑的苔藓。
但虫虫在前面跑得极快,真真像是一条游在草丛里的滑腻的小鱼。
我跟在后面,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却也没再开口问——大概是因为这夜色太沉,我也确实需要离开那个让人透不过气的客栈。
爬到半山腰,虫虫终于停了下来。
她回过头,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:“夜里凉,带你去个真正的好地方。”
“什么好地方?”我有些警觉地扫视四周。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她再次奔跑,这一次,直奔山巅。
山顶有一块极其平整的青色巨石,大到能并排坐下三四个人。
虫虫一屁股坐上去,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:“来,坐。”
我依言坐下。
她指着山下。
从这里望去,整个寻爱村尽收眼底。
那些曾经压抑的、病态的房屋,在夜色中只剩下点点微光,像是一捧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。
客栈的灯火无疑是最亮的,我甚至能透过那层暖光,隐约看见后院那棵老槐树庞大的影子。
“你看,”虫虫盯着下方,声音难得沉静,“从高处看,所有人都像蚂蚁。”
我沉默着,目光在那一片静谧的灯火中梭巡。
“蚂蚁打架,咱们在上头看戏,这才有意思。”她转头看我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我有些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“我是说——”她打断我的试探,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灼灼生辉,“别什么都往心里搁,该看戏时且看戏,想那么多,心不累?”
我愣住了。
她的话说得没头没尾,甚至有些江湖客的散漫,可不知为何,我却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疙瘩,在这高处的大风里消散了一些。
正想说声谢,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。
虫虫像只受惊的猫般猛地跳起: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风风从浓重的树影里走了出来。她神色冷峻,手里抱着一件折叠得极其整齐的披风。她走到我面前,不由分说地递了过来。
“馆主让我送来的。”风风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我接过披风,那是件青灰色的料子,虽不华贵,手感却极其厚实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属于萧红人身上的那种豪迈的烈酒味。
“他说,”风风顿了顿,语气僵硬得像是在转述军令,“别让恋小兄弟冻病了,否则这戏就没法看了。”
我攥着披风,心头划过一丝莫名的暖流,一时竟讷讷无言。
虫虫在一旁笑嘻嘻地起哄:“萧大哥还真会疼人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亲兄弟呢。”
风风没理会虫虫的调笑,转身便要遁入暗处。
“风风。”我叫住她。她停下脚步,却没回头。
“代我谢谢萧大哥。”我低声说道。
她只是稍微顿了一秒,随即身形一闪,彻底消失在繁密的树影之中。
虫虫重新坐了下来:“披上吧,别辜负了萧大哥的一番心意。在这儿,没人会害你。”
我将披风紧紧裹在身上,山巅的寒风顿时被隔绝在了厚实的布料之外。
“恋小兄弟,”虫虫看着山下的灯火,忽然问道,“你觉得这里怎么样?”
“这里?”
“寻爱村,客栈,还有……我们这些人。”
我想了想,脑海中浮现出糖姐的算盘声、海狮的装傻充愣、还有萧红人那杆永不倒下的长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