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，我照例在镇上巡视。

寻爱村的局势虽稍有平定，但镇上的气氛依旧紧绷。我从集市回来，正穿过那条卖绸缎的巷子。

巷子不宽，两侧的铺子里挂着些色泽黯淡的绢布，在大雨洗刷后的残阳里，显出一种陈旧的颓靡。

巷子里人不多，我走得快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余光瞥见前方，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子被死死堵在墙角。那颜色太嫩，在这灰扑扑的巷弄里像是一朵误入泥沼的桃花。

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挡在她面前，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劣质酒气，那只污秽的手正试探着往女子脸上摸去。

女子拼命往后缩，后背死死抵着湿冷的砖墙，已是退无可退。

我脚步微顿，眉头不由得皱起。

那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喷着酒气：“小娘子……一个人逛什么？不如陪爷喝两杯，保你……”

我没让他把话说完。

长剑并未出鞘，我身形一晃，连鞘带剑横切过去，冷硬的剑鞘精准地隔开了他的手。

男人猝不及防，手腕被撞得生疼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，龇牙咧嘴地转头怒骂：“谁他妈……找死！”

我看清了他的脸，眼底是一片沉寂。当他看清我的脸，尤其是注意到我腰间那块护卫腰牌时，那股酒气仿佛被生生冻住了。

“滚。”我只吐出了一个字。

他看看我，又心有不甘地看了看那女子，终究没敢在官家护卫面前造次，骂骂咧咧地捂着手腕跑远了。

巷子里重新归于寂静，风穿堂而过，卷起地上的残叶。

那女子还紧贴着墙，胸口因为惊恐而微微起伏。我收回剑，并未多看，只淡淡说了句：“姑娘没事吧？”

没有回应。

我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她，却发现她正死死盯着我的脸。那双眼睛一眨不眨，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是震惊，是不可思议，又像是某种久别重逢的狂喜。

那张脸生得极好，透着几分没被江湖风雨磨损过的娇憨。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，正要告辞，她却忽然开口了。

“恋夕？”

我猛地一愣。

她叫的是“恋夕”，不是寻常路人的称呼，也不是江湖客套。那语调熟稔得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十载的老友。

可我不记得见过她。

“姑娘认识我？”我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。
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我看了许久，原本紧绷的身形慢慢松开，眉眼间的惊惧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冰面裂缝的灿烂笑容。

“真的是你。”她轻声呢喃，声音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
她笑了笑，那笑容在残阳下亮得刺眼，可那亮光下面，分明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然后，她一言不发，转身就跑。跑了几步又猛地停下，裙摆在风里旋出一个粉色的弧度，她回头看向我，眼里满是狡黠。

“我叫陆霖。”她说，“你记住了。”

说完，她就消失在巷口，只剩下一抹粉色的残影。

我站在原地，想了许久，也没能从记忆里搜寻出这个名字。

——

我回到客栈时，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。

大堂里人影疏落。萧红人正厚着脸皮缠着小默说话，小默低着头，神情专注地擦拭着手里的一只瓷杯，连一个余光都没施舍给对方。

糖姐在柜台后利落地拨弄着算盘，海狮不知又钻到哪个角落去躲清闲了。

我刚踏上楼梯的第一级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：

“恋夕哥哥！”

那声音极有穿透力，像是一颗质地坚硬的石子，猛地投进了平静的冷湖。

我回头，看见下午那个粉衣女子正站在客栈门口，对着我笑。

陆霖换了一身更利落的衣裙，发髻重新梳理过，缀着亮闪闪的小珠子。她几步冲到我面前，微微仰着脸，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晃眼。

“你不记得我了？”她偏着头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，“三年前，你在御花园里救过我的！”

“御花园”三个字，她压低了声音，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根说的。

我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，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被这几个字勾连了出来。

三年前，我还是那个跟着父亲——恋威将军——进出京城的护卫。那天，父亲被传唤入宫，我照例跟随。回程经过御花园时，在一片乱红中，我听见了微弱的溺水呼救声。

我跑过去，看见一个小姑娘在冰冷的池水里拼命挣扎，周围竟没一个侍从。我没多想，直接跳下去将她捞了上来。那时候的她，呛得满脸泪痕，湿淋淋地像只落水的小猫。

我救了她，却没等她开口谢我，就因为父亲的召唤匆匆离去。

原来，那个落水的小姑娘，竟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