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在村西偏北。
风从林间压下来,带着湿土味。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雁姑娘蹲在一处被翻过的新土旁。
“这里。”
她声音极轻。
我上前。土层松散,掩得不算高明。像是匆忙处理,又像是根本没打算藏太久。
刀尖拨开表层泥,露出底下灰褐色药渣。
她蹲下。没有犹豫。捻起一撮。凑近闻。
眉心很细地收了一下。
“不是寒症。”
风声掠过树梢。她又碾了碾,指腹轻轻摩擦。
“是药。”停顿。“也是毒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“何意?”
她站起身,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药渣上。月光很淡,但她眼底有光。
“用量极微可治热。混杂入水,长期服用,寒热交替,像秋寒入体。”她顿了顿。“若加重比例——便是慢毒。”
她说得很稳。稳得像在讲医理。
可我看见她指节发白。
她不是害怕。她是怒。
——
我继续翻。
土下埋着不止一包。至少三处。埋得分散。不是失手。是布置。
一处在上游拐角。一处在溪水分岔处。一处在通往农田的浅渠旁。
像棋盘上落子。
“几味药引极罕见。”她低声道,“本地无产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已经收好药渣。目光冷下来。
“有人在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我问。
她看向溪流方向。
“人。”
——
我在最外侧翻到一样东西。
极细的缠结。两股绳拧成特殊扣法。军中封药袋常用的捆法。不是寻常农户会打的。
那种绳结,我在宫中见过。
药库封袋,用的就是这种扣法。
我手心忽然发凉。
有些名字,在脑子里一闪而过。
我没有说出来。。
——
风忽然停了。
树林静得只剩水声。远处有夜鸟扑棱飞起,又落下。
她还在分析比例。还在算剂量。她在想如何救人。
而我——在想朝局。
那一刻,脑子空了。
不是震惊。是断裂。
这两件事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夜里。
可它们一起落下来。
像刀。
——
“若真是人为。”我听见自己开口,“你还查吗?”
她抬头。那目光极稳。
“查。”
没有犹豫。
“若不查,倒下的会更多。”
她不是在想是谁。她在想怎么止。
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药渣在她掌心。她指腹按着那些碎末,像按着一条条命。
而我手里握着那截封绳。
握着朝局。
握着不该让她知道的东西。
——
回程时,我没有说丹王。
雁姑娘也没有问。
她只说:“水源先封。明日我去东井。”
我点头。
却没有立刻去见陆鸿。
我拖了。
那一夜,我没有禀报。
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窗外月光移过窗纸。我数着那光,一寸,两寸。
脑子里反复是那句——
“试人。”
她拿命在试。他们在拿她试。
而我,站在中间。
——
翌日。
陆鸿召见。
我跪在廊下。风很轻。庭中落叶被扫成一堆,还没来得及收。
“山坳。”他开口。
不是问句。
我心口一紧。
他知道。他一直知道。
“发现了什么。”语气平淡。
我垂眼。“有人掺药入水。剂量不同,发作轻重有别。”
“是谁。”他问。
我停了一瞬。
“尚未查明。”
这句是实话。也是半句实话。
他没有追问。只是淡淡道:
“丹王最近动得勤。”
风吹动他袖角。
“陆祯向来喜欢先搅浑水,再捞鱼。”
我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寻爱村靠近水路。”他继续说。“制造恐慌,比制造死亡更有用。”
停顿。
“你怎么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