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答得慢。“若为试药——未免太狠。”
他轻笑一声。
“你还年轻。”
那笑不带温度。
“朝局里,没有狠与不狠,只有值不值得。”
——
我第一次觉得冷。不是风。是那句话。
“值不值得。”
村里那些倒下的人。值不值得。她奔走数日、眼下一片青痕。值不值得。
他继续说。“若恐慌蔓延,云国边境必乱。陆祯要的,从来不是几条命。”
我听着。
第一次听懂了什么叫“局”。
不是真相被揭开。是你忽然发现——你以为是真相的东西,只是别人让你看到的那一层。
——
他忽然转了话锋。
“雁姑娘近日如何。”
我背脊自动绷紧。
“仍在诊治。”
“累么。”
“……累。”
他看我。
“她身份特殊。”语气很轻。“牵扯甚广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他没有解释。也没有展开。只是淡淡补了一句:
“勿要与她过从甚密。”
停顿。
“必要时,她也可能成为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——
那一刻,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不是愤怒。不是反驳。是空。
她在溪边数命。她在病患之间奔走。她指节发白,是因为有人下毒。她蹲在风口捻药渣,风吹乱她发丝,她顾不上。
而这里——她是计划。
“计划”两个字落下来时,我忽然想起昨夜。
她抬头看我。目光极稳。说“查”。
她以为我在问案情。
其实我在问的是——你知道自己在局里吗。
她不知道。
她以为自己在查毒。
她不知道,这毒不只在水里。
——
我没有问是什么计划。我没有问她与丹王是否有关。我只是低头。
“是。”
声音平。心却沉下去。
沉到底。
沉到听不见回响。
——
走出院落时,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昨夜我拖了一夜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没有拆穿。
他在看。
看我会偏到什么程度。
看那根线,我敢不敢跨。
——
夜里。
雁姑娘还在查水路。灯下侧影清瘦。烛火跳了一下,她抬手挡风,袖口滑下去,露出一截手腕。青痕还在。这几日累出来的。
我站在远处。
忽然觉得——
我握剑这么多年。第一次,不知道该替谁挡。
她是医者。陆鸿是主子。丹王是敌。
可若有一日——她站在棋盘中央。
我还能站在原来的位置吗。
——
风吹灭一盏灯。
黑暗压下来。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忽然明白。
我们都在局中。只是她不知道。
而我——知道得太多。
知道得越多,越不知道该往哪里站。
——
回到房里。
躺下。闭眼。
脑子里反复是那句:“必要时,她也可能成为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我忽然坐起来。
窗外月光很淡。
我想——
如果有一天,她发现我早就知道有人在试。发现我早就知道那是丹王的手笔。发现我跪在廊下听人说“她也可能成为计划”的时候,只说了一个“是”。
她会怎么看我。
——
那一眼。
她抬头看我时极稳的那一眼。
如果那一眼变成别的——
我不敢想。
——
躺回去。
窗纸透进月光。很淡。
像她。
我忽然意识到——
今夜我害怕的,不是陆鸿的话。不是丹王的局。不是任何刀剑。
我怕的是她那双眼睛。
怕她有一天,不再那样看我。
我宁可她恨我。
也不想她用那种眼神看我。
冷。
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